中國自行研制的北斗衛星導航系統于2012年12月27日起提供連續導航定位與授時服務。目前,北斗已落戶泰國、老撾、文萊。北斗系統將打破GPS的壟斷,為用戶提供安全、準確的導航和通訊服務。5月22日,十六屆北京科博會開幕,中國航天科技集團將第一次參展展示北斗系統最新成果;5月15日至17日,中國衛星導航學術年會舉行;蘆山地震發生后,北斗終端設備為抗震救災提供應急導航定位保障。已正式運行半年的北斗衛星導航系統,又一次成為焦點。北斗將照耀中國,更將照耀世界!就此觀察者網采訪了北斗衛星系統總設計師孫家棟,從多維角度了解北斗光芒。
目前的區域網能用到2020年,屆時14顆衛星基本完成工作,全球網絡將組成。
北斗二期可以很好地工作8年
Q(觀察者網):北斗系統正式運行半年了,系統的性能怎么樣?精度是不是達到了預期?
A(孫家棟):北斗系統建設分為空間段和地面段。天上這部分表現不錯,到現在為止沒有太大問題,精度也都達到了預期。衛星在軌道上飛會受到各種干擾,就要調整,在天上也有個磨合的過程。時間越長運行越穩定,調整的時間就越少,得到的精度也會越來越高,這個網能很好地工作8年。
Q:這8年從什么時候開始計算?
A:從去年正式運行開始計算。北斗二期的第一顆衛星和最后一顆衛星發射時間差了兩三年,考慮這個問題,我們承諾的8年,是組成網工作8年。
Q:8年以后呢?就不能用了嗎?
A:這是一個長遠的建設,不像手機,過一段就換個新的。北斗作為國家的一項空間基礎設施,就像電網,社會開始用電了,你的電網不工作了,沒有電了,這絕對不行。所以國家現在正式安排第三期,全球組網,不僅要保證區域性能銜接上,同時還要過渡到全球,擴大應用。
現在的計劃是到2020年要把全球網絡組成,替換這個網。因為目前的區域網保證能用到2020年,屆時這14顆衛星的工作就基本完成了。當然,這之后區域網也還能再用一段時間。
Q:2009年以來,北斗衛星的發射保持了每年4顆左右的頻率。以后發射密度還會像以前一樣嗎?
A:發射的頻率密度比之前還要高。因為使用壽命是從組網成功以后開始計算的,將來全球性組網,很可能要到30多顆衛星。按照之前的密度,發射第一顆星到最后一顆星,可能要5年,那么第一顆星就在天上白白浪費掉了5年壽命。
孫家棟稱,北斗國產芯片還有差距;在推動民用上一定要有政府的影子;北斗的建設成本很難收回。
“必須有一個市場對北斗的認可過程”
Q:在導航領域已經有GPS了,而且是免費的,為什么還要做北斗?
A:經濟領域也有非常重要的安全問題。打個比方,中國汽車這么多,如果你自己國家不生產汽油,你的汽車工業將建立在什么基礎上?要有個風吹草動,會面臨怎樣的狀況?現在大家對信息危害理解不深,實際已經到了很嚴重的程度。將來各行各業管理和控制都要智能化,智能化有一條,就是需要定位和時間標準。
Q:北斗能競爭得過GPS嗎?
A:美國的GPS在幾十年前就投入使用了,空間信號是免費的,占領了全球大量市場。在我國也是,北斗沒上天以前,基本上導航就是GPS,GPS就是導航,這個工程的代號成了這個行業的代名詞。在這種情況下,你在民用領域推進絕對有個過程。老百姓會問,你天上的衛星可不可靠?性能穩定不穩定?他們會拿GPS和北斗比較。說句實在話,當年電視機剛國產化的時候,買電視機我也要想想,是買外國的還是買國產的,這不是一個單純的有沒有愛國心的問題。所以,必須有一個市場對北斗認可的過程。
Q:是不是需要國家強制推行?
A:在推動北斗民用上,一定要有政府的影子。到底用什么方式推動?
確實是一個新課題。現在完全靠企業自己辦這件事確實很難,GPS的價格、產品占的優勢比我們多得多。這種情況下,一個企業下再多的工夫,產品搞得再好,芯片再小,跟GPS的芯片性能是同等的,但它的量也上不去。量多和量少,價格的區別非常大。
Q:政府以什么形式推動更合適?
A:北京、上海、廣州等地,地方管理部門做了很多工作,用了很好的形式。他們把有關的企業聯合起來,從芯片開始,一直到最終的產品,互通有無,重復的地方不搞無序競爭,不讓企業投入很大的代價做自己不擅長的環節。
Q:很多人有疑問,現在北斗不是運行了嗎,我們的手機怎么還沒用上?
A:還要有個過程。最簡單的問題,接收北斗的信號要有個芯片,這個芯片要小到一定程度,功耗小到一定程度,手機才能接受。如果不管你芯片有多大,我都想辦法給你裝進去,技術上是可以做到,但手機會像當年的大哥大一樣大,大家肯定不接受。
現在深圳有的企業生產的北斗芯片已經可以在手機上用了。用手機接收北斗信號,這絕對是發展方向,將來還會和互聯網結合。
Q:北斗民用市場很大,但是建設北斗系統投資也很大,成本什么時候能收回?
A:恐怕美國GPS也收不回來成本。建這個網的出發點是國家安全,不是掙錢。在這個基礎上,可以提供民用,誰會用這個信息就可以開發產品,民用這塊發展起來以后,國家可以從這個市場收稅。
但是要靠收稅收回建設成本,那做不到。如果像高速公路一樣,按多少年收回成本來定收稅標準,那就把這個領域的產業都給打死了,誰也承受不了。
現在只要國家提出任務,給足經費,中國的航天隊伍完全能滿足國家各方面需要。
航天隊伍平均不到40歲
Q:每次北斗衛星的發射您都要親臨現場,為什么一定要去?
A:作為航天工程技術的主要負責人,到產品最關鍵的時刻,你不到現場,你在家里坐著踏實嗎?發射衛星,就是成功和失敗的博弈。打不成,就是十幾個億的損失,上千人、甚至上萬人多少年的勞動付之東流。
你受國家的委托來辦這件事,能不到現場嗎?說老實話,像我這樣的人,到不到現場影響不大,因為現在這支航天隊伍非常成熟,已經有一套非常完整的程序、制度和規劃了。只是一旦有風吹草動,大家覺得有這么個人在場,心里踏實一點。
Q:現在的航天隊伍有多成熟?
A:就像足球隊,我們中國足球,球員個人水平可能都很高。但中國足球不如人家,我感覺就是磨合的水平不行,別人還沒領會到,你這球就踢給他了。
現在航天已經發展成了隊伍,不是單兵,磨合得很好,絕對不像上世紀70年代我們搞第一顆衛星的時候,大家熱情很高,但沒有經驗,今天不知道明天該干什么。
Q:如果拿足球隊來打比方,中國航天隊伍的水平是個什么層次?是巴西隊、阿根廷隊這種水平?
A:這個不好比,大家也沒在一起聯賽過。總的來講,中國現在的航天隊伍已經做到了這一點:只要國家提出任務,創造一定的條件,也就是經費,都可以做到。這支隊伍,我認為完全可以滿足國家各方面需要。
要跟其他國家比,我認為中國航天最大的優勢就是隊伍年輕,平均年齡不到40歲,關鍵崗位也就是40歲,一般一個項目周期是5年,到他60歲退休,還能干4個回合。
在社會上,人才,尤其是科技人才,到底是什么分量?
“社會應更尊重科技人才”
Q:您80歲大壽的時候,近百歲的錢學森給您寫過一封鼓勵的信。
A:他那封信我收到后非常感動。從上世紀50年代跟錢老接觸,我就感覺到他既謙虛又和藹可親。平時跟我們一起研究問題,從來不拿出他是權威的架勢,而是非常誠懇地和大家交換意見。只要你有一點突出的地方,他就把你選出來,讓你發展。
Q:您是不是扛起了錢老留下的大旗?
A:我絕對起不了錢老的作用,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工作人員。回想起來,在錢老的領導和培養下,我在航天隊伍幾十年,也盡了自己的力量,只能這么說說而已。我反復說,航天是靠集體力量,任何一個人進入到這里,他都這么成長。
Q:錢學森留下了“錢學森之問”,為什么我們的學校培養不出杰出的人才。從自己的經歷來看,您怎么回答他這個問題?
A:這“錢學森之問”,我確實有點回答不上來,好像錢老他也沒回答上來。我認為這不足為奇,因為中國社會最近這一二百年,科技事業方面確實是受到外國的壓迫和影響,沒得到很好的發展。
再有,社會上對科技的風氣,有點問題。比如說尊重人才,不是說領導非常著急就能解決的。仔細觀察觀察,在社會上,人才,尤其是科技人才,到底是什么分量?我到過一些國家,不管你是哪一行,只要工作干得好,就都受社會尊重。
現在咱們這個社會,還不好說,可能還需要有個過程。現在國家不斷提倡,社會的認識也在提高。
每天活動活動,散散步。但是說實在的,在家的時間也不多。
“把北斗當做最后一站”
Q:您現在的工作還那么忙嗎?有退休的打算嗎?
A:院士沒有退休制度,只要我愿意,就可以繼續工作。現在大部分時間在搞北斗,他們有事就找我來參加一下,沒事的時候我就在家,沒有固定的上班時間。
我現在想,把北斗當做最后一站,努力跟大家一起推廣北斗的應用成果。其實北斗的地面應用,應當說不是我們搞工程建設的任務。就像廣播電臺建起來之后,你就不用操心人家買電視機的事了。但北斗有點特殊,它帶來一個新的安全問題,包括社會安全和經濟安全,可能有些人還沒有完全認識到。你認識到了,就要為國家負責,盡量幫助推動。
Q:現在的業余生活是怎么安排的?
A:每天活動活動,散散步。從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搞航天起,就沒有不加班加點的時候,周末基本沒有休息過。現在比過去在家的時間要多一些了,但是說實在的,在家的時間也不多。
Q:除了北斗,您還關心其他方面的科技進展嗎?
A:現在北斗我還說點話,其他的事情,只要能不說,我就不說了。我怕沒幫忙,反而添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