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麗
隨著中國在國際經濟舞臺上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從新世紀開始,全球頂級時裝設計師引領著整個時尚界都對于“中國風”趨之若鶩。各色各樣以中國傳統服飾的圖案紋樣,工藝手法,款式造型為創意出發點的新作品展示在人們眼前,向人們述說著設計師對于中國傳統元素的欣賞和關注。緊跟之后,中國本土設計師的“中國風”設計作品也如雨后春筍般無論良莠充斥著國內各大秀場。然而本土設計作品一片繁榮景象的背后卻鮮有作品越過國外設計作品的光芒,為“中國風”樹立起“咱們自己的旗幟”。撇開國外成功的營銷和包裝手段不談,這個現狀與話題讓人們想到,這與中國服裝設計界整個的現狀不無一致。中國作為全世界最大的消費市場,有著五千年燦爛的歷史文化土壤,卻無法在全球時尚界擁有關鍵的話語權,事實往往是年復一年或多或少地跟風西方潮流。而同處亞洲、同為時尚業起步較晚的日本與韓國卻在吸收接納西方流行文化的同時融合了自己民族獨特的風格,早早地形成了鮮明的個性,甚至被中國以及其他亞洲國家所模仿。這對于一直標榜民族復興文化振興的本土設計師不得不說是值得反思的問題——我們的“中國風”到底在哪?
對于“中國風”這個詞語的探究應該最早追溯到“中國風”形成的源頭。“中國風”這個詞最早出現在18世紀的法國,被稱為“Chinoiserie”,只是作為從屬于歐洲Rococo風格的一支,這種“中國風”代表著歐洲人對于當時古代中國藝術以及風土人情的美好想象,其中包涵了很大成分的歐洲傳統的審美情趣。關于當時“中國風”內涵的解釋,在大量現有的文獻和專著中都有詳盡的介紹。歷史走到20世紀,時尚王國的翹楚迪奧公司多次以“中國風”為主題推出了幾個系列的設計,雖然其中運用的中國元素也摻雜了其他民族的元素,比如日本,但依然獲得熱烈反應與大范圍的模仿:高開衩的旗袍配上黑色絲襪和十多厘米高的厚底涼鞋;或者中國黃綠色的軍裝改造配上大面積的褶皺絲綢與網紗,這樣強烈的對比是站在西方人的角度表述著他們對于“中國風格”的認識,相對于古老歐洲的“中國風”,政治等時代性的元素成為更新的成分。這種被西化的中國風格,一次次刺激著全球時裝設計界的感官,但作為中國本土設計師的我們應該清醒地認識到,這與我們自己口口聲聲想要表達的“中國風”必然是不可一概而論的,我們的本土性從根本上決定了我們與西方認識范疇的不同。所以以中國本土設計師的視角來設計運用“中國風”的話,應該有一個有別于西方的鮮明面貌,它才符合中國人的集體認識和歷史情感。
“中國風”顧名思義,什么可以代表中國,或者反映中國?作為炎黃子孫,對于從小耳濡目染的生長環境,對于自己國家的歷史和面貌都有一個抽象的認識,它不僅僅是雄健渾厚的書法、淡泊雋逸的山水畫,也不僅僅是鮮艷熱鬧的大花轎,“帶火移星陸,升云出鼎湖”的龍紋。從博大的中國歷史文化中如何提煉和升華出服飾設計的靈魂呢?服飾是文明的符號,是文化的外在表現。錢穆先生在他的《中國文化史導論》中提到“大體文明文化,皆指人類群體生活言。文明偏在外,屬物質方面。文化偏在內,屬精神方面。故文明可以向外傳播與接受,文化則必由其群體內部精神累積而產生。”他在書中將文化從起源開始劃分為三大類型,即游牧文化、商業文化、農耕文化。前兩者歸結為一類,農耕文化自成一類。游牧和商業文化具有“富、強、動、進”的特性、農耕文化具有“安、足、靜、定”的特征。這樣的分析,無疑在理論上為我們本土設計師準備了最基本的理論依據與框架。作為農耕文明大國,我們的文化更進一步體現在以統治者階層為領導的整個民族的“天人合一”的理念上,從國家歷制的建立、到服制的制定無處不貫徹始終。農耕文明中細究到最基本最直接的制約就是我們用來制作服裝的紡織技術和剪裁方法。織布機與勞動者操作互動的半徑幾乎決定了自古以來布匹的幅寬,而在以體力生產活動為主導的社會,對于勞動產品極度的珍惜和充分的利用,充分地表現在從平民到貴族的服裝裁剪方式都是平面式的,從而避免了立體裁剪可能帶來的浪費。平面裁剪的方式水到渠成地挑選了對稱形式作為我們最初的審美這也暗合了自然界隨處可見的對稱美形式,更與天地陰陽二元平衡的理論相呼應。據《禮記·月令》載,每年正月周天子親率臣下田耕作,稱為“藉田”;三月王后親率嬪妃舉行采桑養蠶儀式,稱為“親蠶”;從皇家到普通民眾,“‘勤儉之意質樸而雋永”,順應自然體現在古代服飾中,農耕文化的安、足、靜、定不言而喻。盡管物質財富積累到后來,人們有了更多的物質基礎和更多的時間精力投入到服飾生產當中,各種昂貴稀世的華服層出不窮,但是與自然相應的原則在中國古代的主流歷史中從來沒有被放棄過。
但是“中國風”不僅僅是如此,它還有升華的靈魂。這里借用一下佛教的理論“戒能生定,定久生慧”,如果說“中國風”的載體飄緲難定的話,長期安定規律的農業生產造就了中國人的智慧。當古代中國農耕社會的物質收獲與民眾長期的安定生活“靜定”累積到一定臨界點的時候,文化藝術這顆種子就開始以一種勢不可擋的力量蓬勃生長。表現在服裝上最早就是馬王堆出土的西漢時期的“禪衣素紗”,團起來可以攥在手心里,重量只有50克,如果單單只是從實用的角度,是很難以理解當時的人們為何要做、如何可以做到如此薄如蟬翼的“素紗”?再如紡織業達到鼎盛時期的唐朝,女人們的著裝多是上窄衣下長裙的形式,服裝質料中最為推崇的是絲織品,不僅僅是因為絲織品紡織的難度,更是由于絲織品的質感:輕柔,飄逸,通透,絲織品以蛋白質為主的成分較于其他面料特別親膚,再加上它本身特有的含蓄柔和的光澤,特別符合古代中國人所推崇的溫和、謙卑而又堅韌的中庸之道。所以對于絲綢的追捧從唐朝國境線一直延伸到了遙遠歐洲的羅馬貴族階層。飄逸的絲綢不僅僅縈繞在華彩的唐王國,它從開始出現一直到今天的中國都受到人們的青睞。也許“輕靈淡逸”才是人們最難以割舍的原因。歷朝歷代各種服制規定的繁文縟節,各個民族文化的交融混雜交根盤錯、皇族文化、士大夫文化、平民文化三大階層對于審美的具體差異只會讓人對于中國風格的形式更加摸不著方向,可是唯一不會讓人混淆和遺忘的是幾千年以來以儒學經典為主流教育的國人所傳承的文化精神與氣質。從傳統的人物山水畫作品與歐洲的油畫雕塑作品作比較可以非常直觀地感受到,中華民族的藝術作品更注重于人物內在的自我完善、對于精神自在最大化的追求,而幾乎忽視了對于人體本身曲線與力量的審美。敦煌莫高窟里面的佛像、與飛天,承載著歷代王朝對于天宮的想象,對于宇宙和生命的種種猜測與描繪。“獨鶴與飛”的志向與夢想從來沒有被淡忘過。
因此,作為服飾設計的“中國風”絕對不是將某個皇朝的服飾形式搬來抄去,不是將青花瓷上的某種花型紋樣復制放大掛在胸前;或者取某個古建筑的飛檐斗拱頂在頭上;更不是將旗袍改造成迷你裙的長度來與時代接軌。“綠杉野屋,落日氣清。脫巾獨步,時聞鳥聲。鴻雁不來,之子遠行。所思不遠,若為平生。海風碧云,夜渚月明。如有佳語,大河前橫。”“觀花匪禁,吞吐大荒。由道反氣,處得以狂。天風浪浪,海山蒼蒼。真力彌滿,萬象在旁。前招三辰,后引鳳凰。曉策六鰲,濯足扶桑。”晚唐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中的《沉著》與《豪放》這兩首詩將幾千年來中國的魂魄描繪得淋漓盡致。恬淡而又深沉,豪邁而又空靈,這一股精魂相信是在全世界其他國家,甚至與中國血源最近的日韓都難以企及的。奢華嬌逸與它無緣。
就本土設計師的角度而言,中國風與中國人文精神是不可分割的,撇開了中國人文精神的中國風設計猶如失去引線的風箏,天南地北不知會飄散到何處,本土設計師模仿西方的中國風設計猶如趕走自己的孩子,讓他到對面去認親,結果人家看著奇怪,而我們的處境更為可笑。在全球一體化的今天,保持文化多樣性、獨特性顯得尤為重要,從事服飾設計與教育,應當在維護本民族文化獨特個性與尊嚴的基礎上來創新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