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小諧
某外媒5月16日發表專題文章《中國農民工結成10多萬“臨時夫妻”》,一時引起坊間熱議,也吸引了國內媒體對這一現象的關注。在近期的深入調查中發現,“臨時夫妻”現象不僅存在于農民工群體,一些兩地分居的夫妻中,這種現象也存在。本文采訪的主人公就曾有過類似經歷。
時間:2013年5月20日
地點:廣州越秀公園大西豪快餐店
名字:冼梅
職業:賣場導購
三十歲的冼梅頭發挽在腦后,一身廉價又干凈的導購裝。我到時,她剛剛結束一天的工作。而今天,也是她在這個城市的最后一天。
都說命運是場詭譎的游戲,這些年親歷種種變故,我才知道,此言真的不虛。
高中畢業后,我考取了一所三流師范學院,大學畢業后回到故鄉所在的縣城當了一名中學老師。不久,我和同事林耀戀愛結婚。2010年,女兒小君出生。
2011年春天,我的生活突然遭遇變故。先是爸爸病重,欠下十幾萬元的債務,接著我工作又出了問題,被停職檢查。一怒之下我辭職來到廣州。
事實證明,我過于高估了自己。來到廣州后,我拿著簡歷跑過好多學校,一一被婉拒。后來,我到這家賣場做導購,工資2000元。幸運的時候,每月多賣出幾件衣服,能夠拿到上千元的提成,但這種幸運并不常有。而且,只身在廣州,吃住都得花錢,一個月下來,往往所剩無幾。
這個時候,我開始后悔當初的魯莽。如果不是沖動辭職,也許現在我已經回學校上班了。雖然我們的薪水有限,可小縣城物價低,又有自己的房子,剩下的錢肯定比現在多。而且,離開林耀和女兒,我的生活就像三九天的冰窟窿,沒有一點溫暖和安慰。
我租住在城中村簡陋的單間里,不到十平米的房間里住了四個人。生活的苦澀和壓抑讓我幾乎無力承擔,這時候,我認識了安寅。
安寅在一家制衣廠做主管,比我年長幾歲。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得悉他也曾在一所偏遠鄉中學當過教師,結婚生子后不甘于一輩子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去,所以才跑到廣州來闖天下。
相似的經歷讓我們很有共同語言,獨在異鄉,孤苦無依的我漸漸將他當成大哥一樣。當然,偶爾相對,我的心里也會有異樣的情愫產生。每到這樣的時候我就趕緊警示自己——你是有家的人,不能胡思亂想。
可是,世事弄人,有一次,我病了,躺在租屋里一整天滴水未沾。安寅知道后,立刻將我送到了醫院,陪我打點滴后,又親自熬了小米粥送過來。
從醫院回來后,安寅說要好好給我補補身體,于是帶我去了他家。安寅收入高,租了一房一廳,布置得也很干凈。那天,躺在安寅的床上,看著他忙碌的身影,我不自覺地流淚了。
這時,安寅無聲地過來,輕輕擁住了我。我想拒絕,可那撲面而來的溫暖又讓人心生渴望。就這樣,半推半就,我和安寅越過了雷池。
激情過后,我哭了,深感對不起林耀和女兒。安寅眼中也有淚花,他應該也是想起了自己的妻兒。
“我們這樣,真是生活所迫。放心,我絕對不會破壞你的家庭,現在為了取暖做臨時夫妻,什么時候離開廣州了,我們就忘記彼此好好珍愛自己的家人。”
安寅的話讓我有片刻的釋然。臨時夫妻這個詞對我來說并不陌生,在廣州,太多單飛的異鄉客因為各種因素組成了臨時的家庭。這樣的家庭,沒有財產糾紛,也不講忠誠和責任,就像荒原中偶爾取暖的路人,寂寞時交會,回歸時不說再見只道珍重。
冼梅喝一口白開水,輕輕嘆一口氣,眼神中閃過片刻的黯淡,很快又自嘲地笑笑,繼續講述自己的故事。
和安寅組成臨時夫妻后,我搬到了他的出租房,這讓我節省了一筆房租。看到每月寄回家的錢多了一點,林耀很奇怪,我哄騙他說自己又換了一份工,薪水漲了一點。
電話中林耀很開心,不過他也疼惜我:“你不要太累了,都一年沒見面了,我和孩子好想你。”
林耀的話讓我愧疚又傷感,如果被他知道我在異鄉做出了這樣的事情,一切又將如何收場?
安寅看出我的心思,一再保證林耀不會知曉,他的表現也確實讓我放心,平素只要林耀來電話,安寅便立刻躲出去。不僅如此,每到節日,安寅還陪我去給林耀和女兒挑選禮物。同樣,我待安寅也是如此,也許是因為我們彼此極好地為對方保全了秘密,一晃半年過去,林耀和安寅的妻子,沒有發現任何破綻。
很快,2013年春節到了,剛進臘月,林耀就一再在電話里要我回家。一想到他孤獨一人帶著孩子過了這么久的苦行僧生活,我心酸不已,立刻答應了他。卻沒想到,春運的火車票太過緊張,一直等到臘月二十八,我還是沒有買到火車票。實在沒辦法,這個春節,我又無法回家了。
本來,安寅已經買好了車票,可他不忍心我一個人在廣州過年,最終還是和妻子撒謊說要加班留了下來。
除夕,我和安寅在出租房里對著一桌子的飯菜落淚,他念叨自己的兒子不知長高了多少,我則想象著林耀和女兒凄清的飯桌傷心不已。
雖然傷心,可因為有了安寅的陪伴,這個春節過得還挺充實。回想這半年多的生活,我甚至有點感激安寅。這半年我和林耀已經還了三萬元的債務,如果不是安寅幫我分擔租房和吃飯的費用,哪里會有錢還債?而且,也是因為有了這種臨時關系,我心情好多了,干起工作來也更有勁頭,照這樣的速度,再有兩年,所有債務就會償清了。
正在我對未來充滿信心時,一個意外發生了,安寅的老婆在事先沒有任何征兆的情況下帶著孩子來看他了。
得到消息的我嚇得不輕,立刻跑回出租房拿走了自己的東西,可是,百密一疏,有套內衣還是遺忘在衣櫥里。
更讓人抓狂的是,因為我和安寅的事兒在朋友中不算秘密,安寅的老婆很快順藤摸瓜找到了我。她徑直跑到賣場來,一見面就狠狠揪住了我的頭發。如果不是安寅聞訊趕來,我還不知道要出多大的丑。
只以為鬧過一次也就算了,誰想,安寅的老婆并不罷休,沒過兩天,她又帶著自己的兒子將我堵在路上。那個十歲的孩子在我們撕扯的時候冷不防一把小刀捅了過來。我一下子暈倒了。
雖然這一刀不妨礙性命,卻還是構成了傷害。憤怒的我發誓要報復,安寅拉著老婆兒子跑到醫院來哀求。
那一刻,看著死命摟住妻兒的他,我心中一片灰涼,前所未有地看出臨時夫妻的本質。是的,無論曾經怎樣親近,我們卻還是逃不脫路人的緣分。
最終,安寅承諾拿出兩萬元進行賠償,在我答應之后,他頭也不回地領著老婆孩子走了。躺在醫院的我,這時忽然接到了林耀的電話,他竟然來到了廣州。
一口氣傾訴下來,冼梅一直低垂著頭,兩只手反復扭著手機鏈上的小掛件,我不知道她心中的內疚有多重,卻看得出,回憶令她有一種深深的不安。
還好,他只是知道我受了傷,并不知道受傷的真正原因。
縱是如此,我還是有幾分恐懼。直到此刻,我才發現,這個男人在自己心里有多重要。而林耀,見到我的一瞬,眼淚嘩地一下下來了。
林耀在醫院守了我半個月,分別一年半重新聚首在一起,我發現,三十二歲的他鬢角竟然有了白發。等再看到他特意儲存在手機中女兒的相片,我的眼淚決堤而出。女兒長高了很多,我再回去,怕是孩子都不認得我了吧?
出院之后,看到我臨時租住的那間陋室,林耀受不了了:“你過的是什么日子啊,不行,我不允許你繼續留在廣州了。”
其實,我又何嘗不想回家,但教師的工作已經辭了,小縣城的就業機會也不多,再說,我還想將來把女兒接到廣州來。
“人生的好時光就那么長,我不想因為錢一直和你這樣勞燕分飛。再說,女兒也越來越大了,缺失了母愛,孩子的性格也會有缺陷。”林耀一邊說一邊收拾行李。
這時,我的眼睛一下子直了,行李箱的底部,放著一包我在安寅那里慌亂中塞進去的避孕套。看著那包已經拆封的避孕套,林耀的臉,沉得能夠擰出水來。
慌亂的我張口結舌找借口,他悶聲坐在地上,良久,才艱難地站起來,擺擺手:“不,什么都不用說了,我只要你一句話,能不能跟我回家。”
“我……”我還在猶豫,他仿佛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開口了:“如果你不回去,咱們馬上離婚。”
最后通牒已經下了,我沒得選擇。但是,拿到回家的火車票時,我對未來還是沒有半點信心。
那盒已經拆封的避孕套,會不會成為林耀心中一輩子都泯滅不了的痛?還有這場看上去很美的臨時夫妻的荒唐夢,又會給我的人生造成什么樣的陰影?
一切都是未知,而我現在有的,只是悔恨。
冼梅的故事講完了,看著她忐忑不安的眼神,我內心一時五味雜陳。據說,現在的廣州,異鄉人組成“臨時夫妻”的現象非常普遍。這貌似一種權宜之計,實際上卻潛藏著火中取栗的危險。和那些家破人亡的悲劇比起來,冼梅還算幸運,可是,暫時的好合不代表長久的平安。就如冼梅自己所擔心的,她的未來,真的不會受到這段荒唐經歷的影響么?希望冼梅們能從中吸取一點教訓,走好獨在異鄉打拼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