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福彪：金字塔下的蘑菇師

盧涵宇

記憶中，最是鮮美“外婆高湯”

艾福彪出生于河北淶水縣，打小便是一個沉默的小孩，遇到他喜歡的東西，能一動不動地趴著研究許久。好動的小伙伴們開玩笑地叫他“石頭”。

既然是“石頭”，艾福彪順理成章地喜歡那些還處于鏈條低端的植物。小時候，夏天常常一場大雨過后，鄉(xiāng)下老房子屋后會迅速長滿潮濕碧綠的苔蘚。“石頭”會拿著小玻璃瓶去細心收集苔蘚，然后將它們小心翼翼地掛在自己床頭，每天睜開眼就能看見苔蘚慢慢生長。觀察瓶中那些驚喜的小變化，是艾福彪童年最喜歡的游戲。

至于蘑菇，他更是喜歡得不得了。每到放假，艾福彪便跟著外婆家的表哥表姐一起當野孩子，鉆進后山茂密樹林，在灌木與落葉下發(fā)現(xiàn)“躲貓貓”的蘑菇。

那時，天藍藍的，草綠綠的，表姐大聲唱著“采蘑菇的小姑娘，背著一個小竹筐”，艾福彪覺得這世上再沒有什么勞動是比“采蘑菇”更美妙的了。每次，孩子們都會互相競賽，看誰能采摘最多最漂亮的蘑菇。“石頭”雖年紀小，卻常常能拔得頭籌。

當他和表哥表姐們抱著一大堆色彩艷麗的蘑菇回到家，外婆會從中挑選出無毒蘑菇，做一道鮮美的“蘑菇高湯”。那種美妙滋味，即使過去數(shù)年，每每回想，艾福彪還是會滿足地咂咂嘴，意猶未盡地微笑：“外婆親手烹制的蘑菇，是我小時候吃過的最美味的食物！”

長大后，這個與蘑菇有緣的孩子選讀了微生物專業(yè)。畢業(yè)后，一次機緣巧合之下，他被一位蘑菇種植方面的專家楊教授看中，招為助手，從此開始正式接觸蘑菇種植。作為真菌的一種，蘑菇其實也處于進化鏈條的低端，但它們可愛的外形，還有本身的繁殖特點，以及無毒蘑菇鮮美的口感和高營養(yǎng)價值，這一切都讓艾福彪驚喜著迷。

之后他有機會到一家外資蘑菇企業(yè)，專門從事技術和管理工作，還被選派到日本學習蘑菇培養(yǎng)。

各種不習慣，僅僅是開始

如果有人問起艾福彪：你最感激的人是誰？他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楊教授”。

艾福彪開玩笑說，如果當初不是楊教授選他當助手，他今天也許只是家鄉(xiāng)小縣城一個基層公務員，生命絕不會延伸到如此神秘而瑰麗的國境一—埃及。

從日本進修歸來不久，艾福彪就被公司推薦去了金字塔下的美麗國度，成為中國援助埃及蘑菇項目的專家組成員之一。

這片神奇、富饒又古老的土地，讓艾福彪以及同伴深深迷醉。然而很快，相對單調的工作就令專家們喪失了熱情。每天除了種蘑菇，就是回住處，且收看的電視里沒有中文頻道，網絡信號也很差，日子的單調讓人情緒低落。

而且慣講“民以食為天”的中國人，在飲食方面也遇到很大的問題。

給專家組做飯的是個地道埃及廚子，他提供給大家的主食是被稱為“耶素”的面包，進餐時，和煮豆、白乳酪、湯一起食用。有些專家不習慣白乳酪和埃及湯的味道，央求廚子弄點米飯吃，廚子老大不高興地照辦了。但第二天，擺在他們面前的米飯竟然咸得要死！廚子聳聳肩膀：“米飯加鹽，這可是埃及的地道吃法！”

艾福彪其實也覺得埃及菜不好吃，廚子每次端來的甜食，他都要像吞藥一般閉著眼吞下去。但在他心中，種植蘑菇是最重要的，艾福彪很清楚像他這樣的蘑菇工程師，國內并不稀缺，埃及卻是物以稀為貴。埃及更能為他的蘑菇事業(yè)提供較好的研究平臺，所以當別的專家打退堂鼓時，他咬牙堅持留了下來。

與工人斗智斗勇，其樂無窮

蘑菇援助項目結束后，艾福彪在埃及一家蘑菇農場找到了工作，擔任蘑菇總工程師。剛到農場時，老板還未準備好他的單人房間，他只能和工人住在一起。埃及早晚溫差大，中午的太陽，能將人活生生烤成“人干”。艾福彪受不了要沖涼，與他同住的工人覺得很奇怪，他們認為洗澡是吃力不討好的事，還不如睡大覺。

艾福彪能忍受工人不愛洗澡，同住一屋會散發(fā)濃濃異味，但他無論如何也忍受不了有個懶得出奇的工人，晚上竟然不去院里的洗手間，而是在墻角“方便”！艾福彪很氣惱這種不文明的行為，當他新官上任正式管理手下工人時，對他們提出的第一個要求，就是培養(yǎng)良好的衛(wèi)生習慣。

艾福彪笑言管理埃及工人的過程就是斗智斗勇的過程。因為和國內相比，埃及工人最大的特點就是時間觀念不強，欠缺責任感，效率不高。有的工人甚至一領完薪水就人間蒸發(fā)了，過了好幾個月，像沒事人一樣回來，又請求艾福彪給他原先的工作機會。

以前遇到這種情況，艾福彪都只能苦笑。后來艾福彪慢慢琢磨出自己的一套管理經驗。比如他給工人開比工資高一倍的“全勤獎”，慢慢糾正了工人的懶散問題。那些特別有責任感的工人，艾福彪還會小小地“行賄”，托國內朋友寄來大包清涼油，當作禮物送給他們。

工人收到這么實惠又貼心的小禮物，高興得嘴都合不攏，慢慢就認可了艾福彪的管理。

種蘑菇的小快樂，他人不懂

艾福彪兒時的好朋友曾對他的選擇感到不解，他覺得埃及那種地方，去旅游一趟就罷了，何必在人生地不熟之境筑造自己的事業(yè)王國呢？

艾福彪并不諱言做“蘑菇王”是寂寞而枯燥的工作，但因為熱愛，自然會享受到外人不知的諸多愉快。特別是遇到的各種技術難題一一得到化解時，他更能體會到充盈的滿足感。

就說一開始試種平菇，由于當?shù)卣ビ凸に嚺c我國不同，埃及沒有可用于蘑菇栽培的最佳原料——棉籽殼。艾福彪想了很多種栽培原料，試來試去都不滿意，平菇種植計劃一度擱淺，令他茶飯不思，那段時間苦悶得冒出不少白頭發(fā)。

那天，休息時有個工人在啃玉米，啃完了隨手一扔，正在苦思冥想的艾福彪差點踩上去摔個跟斗。他忽然眼前一亮：玉米芯不也含有棉籽殼所具有的木質素和纖維素嗎？有了它，平菇培養(yǎng)所需的營養(yǎng)物質就有啦！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這個發(fā)現(xiàn)足足讓艾福彪開心了兩天。

艾福彪的朋友曾開玩笑說：蘑菇才是福彪的真命天女！不錯，即便休息日，艾福彪也不能完全放低自己的“蘑菇情緣”。他會將照相機與一堆瓶瓶罐罐塞進背包，興致勃勃地去野外尋找“愛人”。

每次看到五顏六色的美麗蘑菇，艾福彪就像青春少年初遇漂亮姑娘，興奮得手舞足蹈，趕緊用鏡頭記錄“蘑菇愛人的倩影。若是“佳人初遇”，那就更能令他激動了。那些瓶瓶罐罐便是他用來“金屋藏嬌”的最好器具。他會馬上用組織分離或孢子分離的技術手段，將這些可愛的小東西采集回去，再想方設法地培養(yǎng)出來。

一旦培養(yǎng)成功，艾福彪就快樂得無以復加，那種從內而外洋溢的興奮和滿足，令走過的人都忍不住被感染。

比“黃藥師”更酷的艾藥師

愛蘑菇愛到這種地步，有點小偏執(zhí)是不是？會不會讓你想起金庸筆下的黃藥師？艾福彪的專注與執(zhí)著和黃藥師有幾分相似，這也難怪朋友們要戲稱他為“艾藥師”了。

不過這“艾藥師”，還真不是徒有虛名的。

小時候，外婆仔細從孩子們采摘的蘑菇中選出那些艷麗妖冶的給艾福彪看：“路邊的野花不要隨便采，路邊的野蘑菇更不要隨便吃哦！”

外婆的話，一直烙在記憶里，但有時他也會忍不住誘惑，去當嘗百草的神農，試吃他新發(fā)現(xiàn)的蘑菇，但他很謹慎，一來二去，艾福彪掌握了不少解蘑菇毒的方法。一次，艾福彪有個埃及朋友因為誤食了一種毒蘑菇，生命垂危，連醫(yī)生都束手無策。幸虧艾福彪及時配藥，才將朋友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從此艾福彪的“艾藥師”名號被朋友叫得心悅誠服。

因為懂得蘑菇的“個性”，艾福彪自然曉得在避開那些毒蘑菇之外，還有許多蘑菇是無毒并極有營養(yǎng)的，作為食補材料，既性質溫和又高纖維，實在是餐桌上不可缺少的“素中之王”。

艾福彪有朋友生病住院，他就變著花樣給他做“蘑菇大餐”，雞腿菇燉瘦肉、香菇燒雞、榛蘑乳鴿湯……在鮮美的蘑菇湯水滋潤中，那位朋友被養(yǎng)得白白胖胖身體健壯。

艾福彪深知食用蘑菇的妙處，他有一個宏偉心愿，便是讓自己種植的蘑菇成為“大眾菜肴”，讓埃及人都能吃得上。

要知道，在埃及，蘑菇可不算“平民”，售價不菲，只有富人或外國人的餐桌上才消費得起。很多人別說吃蘑菇，可能連見都沒見過蘑菇長什么樣子。

艾福彪期待通過自己的努力種植和推廣，總有一天，隨便推開一家普通埃及人的房門，就能看到他們餐桌上也擺著一碗熱騰騰香噴噴的蘑菇湯。

這是他質樸的心愿，也是他一直努力的方向。祝福他吧，愿所有堅持都有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