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穎 蔣米娜
作為美國意識流小說的先驅者,威廉·福克納創作的小說在世界文壇具有廣泛的知名度。在福克納的小說中,作者忠實地記錄、描寫了美國社會的現代意識。在他將美國南方人群的精神痛苦和社會騷亂寫入作品的同時,“深刻地揭示了在一個失去理性的時代人們心靈上的種種喧嘩與騷動以及呼喚美好人性、走出精神荒原的渴望和追求”[1]。在福克納的文學創作中,始終貫徹著他本人的成長經歷。對于福克納而言,生活在美國南方社會的人們精神世界的空無和社會的動亂是福克納精神生活的重要內容。
在一個失去了理性思考的時代中,人們不得不面對心靈世界的種種騷動,在一片喧嘩的背后,人們熱烈渴望人性中最寶貴品質的回歸。然而,福克納選擇的方式并不是按照傳統文學的模式去塑造完美的人物,展現人性的美好一面,他采取的策略之一是在自己的作品中描寫了“惡人”形象。通過審丑的方式向讀者展現人性深處的美好以及作者本人對美的期望。
一、 孕構“惡人”的時代話語
威廉·福克納的小說作品具有高度的統一性,縱觀其一生創作的19部長篇小說以及百余篇短篇小說,都是講述發生在“約克納帕塔法縣”以及鄰近若干地區的故事。生活在這里的不同階層的多個家族在較長的歷史歲月中不斷發生著各種關系,進而為福克納的創作提供了豐富的文學素材。從時空跨度來看,福克納的小說創作始于1800年,終于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間跨越近150年,經歷了從美國獨立之初的南北對立到南北戰爭,從20世紀的解放黑奴運動到21世紀美國社會的崛起。“他的作品最大的特點是描寫美國南部綿延婉轉的自然風光,套用《圣經》和其他罪與惡的原型以及多種結構的穿插敘事模式。他一生多產,令很多美國作家艷羨不已,不過也有一些評論家對威廉·福克納持懷疑態度,認為他的作品中描寫了太多的罪惡、殘暴和原始的性欲,過于突出罪惡的人性特征。”[2]
在福克納的作品中,“惡人”形象曾反復出現,幾乎成為讀者判斷福克納小說的重要標志之一。事實上,福克納描寫“惡人”的目的并非是為了向讀者展現罪惡本身,也不是為了尋求感官的刺激以引起讀者的閱讀渴望。在他的筆下,罪惡是人性中無法徹底根除的存在。正如基督教文化所強調的人生來就有“原罪”,所以人世間存在“惡人”就成為理所當然的事情,當現實生活中的“惡人”進入到福克納創造的文學世界之中,就不再是單純意義的邪惡而已。我們可以在“惡人”們的身上看到人性的扭曲、心靈的懺悔、自我的救贖、不懈的掙扎,所有現實生活中人性的真實一面都直接呈現在讀者的面前。
造就福克納小說中“惡人”形象的根源在于特殊的時代話語,他本人身處美國南方社會,對于南北雙方仇恨、積怨有著深刻的了解。同時,南方社會的精神危機和肉體痛苦也深深地被引入福克納的腦海,成為他一生從事文學創作無法規避的客觀存在。具體到福克納小說中的“惡人”形象,讀者清晰地感受到小說情節發展中時刻浸染著人物內心世界的波瀾起伏和生命悸動。作者將小說人物內心深處細膩的情感變化呈現出來,福克納對罪惡的表現并不僅僅停留于讓讀者和世人了解美國歷史的一段黑暗歲月,也絕非單純為了表現人性的苦難,他是在尋找一種救贖之道。因此,福克納筆下不是只有“惡人”——壞得徹頭徹尾的反面形象,他同時在小說中還塑造了一群善良的人。通過兩種人格的對比,福克納挖掘出人性深處的美與丑、善與惡,將虛構的文學世界與真實的社會生活放在一起,以對比的方式向讀者展現了作者內心深處對待“惡人”的真實態度。
二、“惡人”形象的具體表現
論及威廉·福克納小說中的“惡人”形象,最為重要的作品就是為他帶來國際聲譽的《喧嘩與騷動》,在這部長篇小說中,福克納塑造了“杰生·康普生”這一人物——一個將金錢、名利、社會地位和欲望作為人生目標的存在。圍繞人性深處所有的罪惡和欲望,杰生完全喪失了人的理性與自我控制能力,他可以不斷去傷害他人,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
在小說《喧嘩與騷動》中,威廉·福克納將作品分為了四個部分,前面的三個部分分別從康普生家族的三個兒子的視角出發,通過家族成員的思考,向讀者闡釋了美國南方莊園主集團的衰敗。作為一家之長的康普生律師無所事事,由于他從來不接洽任何事物,幾乎不具備生活的能力,完全依靠祖輩留下的財產度日。而康普生夫人卻永遠停留在懷戀昔日美好歲月的臆想中,無病呻吟地度過生活的每一天。夫妻二人沒有任何的情感維系,也就無從談及對子女的教育、關懷、引導。于是,康普生家族的孩子按照自我的意愿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作為康普生家族的二兒子,杰生完全背棄了祖先的優良傳統,“對南方傳統則不感興趣,他心里裝的是金錢,還有就是對別人的嫉妒與仇恨。這些人雖然表現各異,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冷酷與自私,他們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缺乏人性的交流,沒有對別人的關愛”[1]。
當整個家族在杰生的推波助瀾之下最終走向瓦解之際,他的內心世界中對金錢的追逐、對欲望的渴望逐漸暴露得更為清晰。杰生成功地從南方莊園主的家庭中蛻化出來,并且成為了一名代表美國新的發展方向的資本家。作為一個徹頭徹尾的拜金主義者,杰生從來沒有真正信任過任何人,他對自己的親人、朋友、家族充滿了仇恨和怨言。在他的生活中,讀者看到的只有抱怨和怨言,他是一個將人類所有的美好品質和道德情操都物質化的人。正是由于這樣的原因,杰生不斷地去摧殘自己身邊的人,將他們一一毀滅。威廉·福克納向讀者詳細講述了杰生摧殘小昆丁的過程:一方面,作為母親凱蒂唯一希望和寄托的小昆丁的成長道路上只有外婆和舅舅。外婆是不講感情的老頑固,她永遠只強調虛偽的“教養”,舅舅杰生則對小昆丁充滿了惡意和懷疑;另一方面,小昆丁內心世界中僅存的愛和美好逐漸在缺失了關懷的環境中凋謝、枯萎。所有的一切都成為最終摧毀小昆丁的武器。
威廉·福克納在《喧嘩與騷動》中講述的是一個所謂“貴族”家庭的衰敗過程,他們的衰落不僅表現為經濟地位的隕滅,更為重要的是,他們的精神生活陷入了極度恐慌之中。在失去了曾經的榮耀和快樂之后,這個曾經的“貴族”家庭暴露出了人性中最為丑陋的一面。杰生就是所有丑陋的集合體,他不僅是康普生家族中墮落得最為徹底的一員,同時他還是直接摧毀整個家族的關鍵因素。
在杰生看來:“除了他自己之外,全鎮、全世界、全人類都是康普生。”[3]因此,他要報復的對象就不僅僅是自己的家族而已,而是整個社會、整個世界和全人類。懷揣對他人的無限仇恨,杰生開始了自己的“復仇”人生。建立在這樣的人生觀基礎之上的杰生永遠不會認為自己的選擇有任何的不當,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去傷害、報復他們。于是,在威廉·福克納的筆下一位徹底將人性丑陋展現出來的“惡人”誕生了。
三、審丑的人性主題
在小說《喧嘩與騷動》中,杰生無疑是人性中丑陋一面的集合體。在他的身上凝聚著所有人性中不可言說、不可告人的罪惡。不同于其他文學作品中描寫惡人的方式,威廉·福克納沒有按照傳統的模式去大力渲染“惡人”的對立面,我們能夠感受到作者對杰生的批判僅僅來源于迪爾西。這是一個遭受主人折磨和摧殘的女仆,在她的身上讀者似乎看到了人性中美好的一面。作者曾經這樣寫道:“這里有迪爾西,她代表未來,她將站在家庭傾倒的廢墟上,像一座傾斜的煙囪,高傲、堅韌、不屈不撓。”[4]
但縈繞在迪爾西身上的光芒卻是如此的黯淡無光,她成為了杰生報復社會、報復人類的犧牲品。雖然,迪爾西面對杰生的摧殘表現出無比堅強的品格,作者甚至將迪爾西視為這個墮落的時代中人性光輝的復活。但僅僅是短暫的復活而已,沒有能夠徹底改變墮落的社會繼續向前發展的局面。在一片充斥著喧嘩與騷動的社會中,人們最終都走上了杰生的道路,成為了金錢、欲望的俘虜。當傳統的文學作品還沉浸在展現人性的美好,意圖喚醒人的良知時,威廉·福克納率先進入了“審丑”的領域,他將人性的悲劇展現給讀者。在一部講述美國南方莊園主悲劇的小說中,《喧嘩與騷動》不僅是南方莊園主和康普生家族的悲劇,也是這個時代人性的悲劇。悲劇不僅僅是個體生命被摧毀,它還能夠以直觀的方式向世人展現人類靈魂深處的邪惡欲望。
對于讀者而言,閱讀《喧嘩與騷動》是一項艱巨的任務,這是因為這部小說的主題太過沉重。威廉·福克納向世人講述的是人性在現實生活中被逐漸摧殘、逐步毀滅的過程,作者的描寫是如此的真實、生動、自然,令讀者產生了窒息之感,仿佛這一切不僅發生在過去,還將在未來的某個時段重新上演。面對作者如此真實、自然的描寫,我們必須時刻謹記作者對于自己從事文學創作的一段評析:“我相信人類不但會茍且地生存下去,他們還能蓬勃發展。人是不朽的,并非因為在生物中唯獨他留有綿延不絕的聲音,而是因為人有靈魂,有能夠憐憫、犧牲和耐勞的精神。”[5]由此可見,在自己的作品中展現人性的丑惡、塑造鮮活的惡人形象并非是威廉·福克納的最終目標,他是渴望借此表現出人性的善良,喚醒讀者的良知。
[參考文獻]
[1] 張春艷.美好人性的召喚[D].長春:吉林大學,2004.
[2] 趙攀.威廉·福克納小說中的“惡人”形象研究[J].文學教育,2007(04).
[3] [美]威廉·福克納.八月之光[M].藍仁哲,譯.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8.
[4] 李文俊.喧嘩與騷動·譯本序[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
[5] 陶潔.二十世紀英文觀止[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4.
[作者簡介]
裘穎(1977— ),女,上海靜安人,天津職業大學旅游管理學院講師,碩士,研究方向為英語語言文學;蔣米娜(1979— ),女,新疆博樂人,天津職業大學旅游管理學院講師,碩士,研究方向為比較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