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我逝去的“同志”老爸

“我沒有刻意影響她成為同性戀，但我也沒有在她面前隱瞞我的同性戀傾向。我只是想讓她看到，有很多取向和生活方式。希望她長大的時候，我們的社會會變得開放公正，不管你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男人或女人，這些都不是那么重要。所有的人都以自己覺得最自然、最舒適的方式生活。”

這段話是我的父親在1975年發表的一篇有關同性戀父母育兒文章的結尾。當時，我只有4歲，他在舊金山獨自撫養我長大。當他和我的母親在1968年第一次約會的時候，他就坦承自己是雙性戀者。他們一年后結婚，作為自封的革命者，他們相信自己可以重新定義家庭和兩性之間的關系。然而，在1973年，我的母親在一次車禍中喪生，第二年，我的父親帶著我搬到了舊金山，在那里他可以公開地作為一名男同性戀者生活，獨自一人撫養我長大。

在20世紀70年代，即使是在相對較為開放的舊金山，同性戀的身份還是給他帶來了不少困擾。這座城市到處都是呼吁性解放的熱血青年，但這些人很少養育孩子。從社會總體上看，普遍存在著“恐同”情緒，生怕小孩會被這些人帶壞。在1977年，美國幾個州甚至還發起了“救救孩子，遠離同性戀”的運動。1978年，加利福尼亞州參議員約翰·布里格斯試圖通過6號提案，如果獲得通過，所有在學校工作的同性戀者及其支持者都將遭到開除。情急之下，我的親戚向父親表達了接手養育我的希望，但我的父親告訴他們，如果他們試圖把我帶走，他們就再也看不到我了。他生活在恐懼之中，每年圣誕節我們回祖父母那里的時候，他都會告誡我，不要透露他和男朋友的消息。

但是，盡管有恐懼，他還是堅持希望，因為他相信，等我成年的時候，同性戀者將不用掩飾自己的性取向、能受到社會平等公正的待遇、能“以自己覺得最自然、最舒適的方式生活”?，F在我42歲，爸爸當年的這個夢想已經成真。我不禁猜測他會想什么。作為一名編輯和作家，他把一生獻給了提高同性戀作家和思想家地位的運動，這在當時讓他邊緣化。同性戀權利在當時不被政府和社會關注，更糟糕的是，隨著上世紀80年代艾滋病的流行，大家更是談“同”色變。保守派代表如杰西·赫爾姆斯、杰里·福爾韋爾和帕特·布坎南認為，同性戀者需要為自己的病情負責，不值得政府幫助。布坎南在1983年打趣地說：“可憐的同性戀者，他們妄圖向自然宣戰，現在自然對他們施以可怕的報應。”

在艾滋病甚囂塵上的80年代，同性戀似乎與這種可怕的疾病畫上了等號，舊金山地區時常發生針對同性戀的暴力和破壞行為。我記得，從學校坐公交回家的路上曾看到廣告牌上被人噴上了“滅絕同性戀！”的涂鴉。還有一天，我看到公交座位上被人寫著：“同性戀別再得艾滋病了”。作為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我不想讓我的身份成為被歧視的對象，我被嚇壞了，所以只能把自己深深地隱藏起來。到1985年，舊金山近一半的男同性戀者被檢測出感染艾滋病，我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但在家里，我們就當這事不存在。

1991年，父親告訴我，他的艾滋病情況惡化，要我大學畢業后立刻搬回家。然而，我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當時我才20歲，有自己的生活圈子和職業規劃，按照我的打算，畢業后先在紐約一家唱片公司實習，連合租的房子都安排好了。我很擔心，照顧我爸的任務將無限期占用我的時間。然而，可憐的父親沒有長期的愛人，除了我，沒有能為他挺身而出的家庭成員。后來他提醒我，在母親去世后，他也沒有準備好承擔獨自養育我的責任，但他做到了，現在輪到我接受這個挑戰，這就是家庭的價值和意義所在。

在父親生命的最后一年，我們住在海特—黑什伯里區的一所公寓里，他在這里把我養大，而我也在這里照顧他生命的最后一程。這是一段艱難的時刻，但我很幸運能有這樣的父親。我喜歡每天買給我父親他喜歡吃的巧克力雪糕、味噌湯和壽司。我們在一起吃這些東西的時候，房間里充滿了溫暖，聽到他喝湯和用勺子刮碗的聲音，讓我感到特別幸福。父親告訴我，他生命中沒有多少朋友，幸虧最后有我的陪伴。1992年12月，他握著我的手安詳地離開了人世。

回想我和父親一起的這些歲月，我曾渴望過上“正?！钡募彝ド睢W生時期的我甚至把自己的寂寞和隔離感，歸咎于母親的意外身亡，傻傻地認為父親是因為無法承受悲痛而變成了同性戀。小時候，我向他鬧脾氣，要他和女人約會，幫我找個媽媽。但如果父親這樣做，他不會幸福的。我現在認識到，他作為一個父親的成功，前提是他能快樂地生活，公開地戀愛，堅持自己的價值觀和理想。

如今，父親堅持的理想終于實現了，同性戀夫婦可以合法地組織家庭，享有平等的權利。不像父親那一代的同性戀父母——通過異性婚姻產子再公布自己的同性戀身份，如今的同性戀家庭可以經過一系列程序領養或者通過代孕獲得小孩。我很羨慕他們的孩子。他們可以擁有自己的同性戀家庭，公開自己的身份，享有平等的權利。

美國同性戀平權運動大事記

現在，我們回顧一下美國同性戀平權運動歷史上的關鍵時刻：

1969年6月28日：

“石墻運動”開啟同性戀平權運動

紐約警方在這一天突然查封了該市格林威治村一家無牌照經營的同性戀酒吧，并在突襲行動中侮辱同性戀，該酒吧名叫“石墻”，憤怒的同性戀抗議者便以“石墻運動”的名義發起了暴動，歷時數天。這被許多人看作是美國同性戀平權運動的開始。

1970年6月27-28日：

第一次同性戀“驕傲游行”

為了紀念“石墻運動”，第一個同性戀“驕傲游行”同時在四個城市舉行——紐約、芝加哥、舊金山和洛杉磯。當年參加紐約游行的弗雷德回憶說：“當時，參加這樣的活動需要很大的膽量和勇氣。我一直走在游行的最前頭，出于好奇，我爬上了路邊的電線桿?；仡^一看，我感到很驚訝，目光所及全都是游行隊伍，人數成千上萬?！爆F如今，同性戀“驕傲游行”每年都會在世界各地舉行。

1973年：

同性戀不再被歸類為一種精神疾病

美國心理協會將同性戀從精神障礙診斷手冊中去除，依據是心理學家羅伯特·斯皮策博士提供的數據顯示：同性戀和精神病之間沒有明確的聯系。幾年后，美國心理協會成立了自己的同性戀醫生協會。

1978年11月27日：刺殺哈維·米爾克

1978年初，米爾克獲得了舊金山監事會的一個席位，成為第一位公開同性戀身份的美國政治家。作為同性戀權利的倡導者，他呼吁同性戀者走出來，爭取自己的權利。不幸的是，米爾克和舊金山市長喬治·莫斯貢同時遭到政敵暗殺，但米爾克的歷史遺產不可抹殺，加州將5月22日定為他的紀念日。

1981年：艾滋病危機

上世紀80年代，首個艾滋病患者被發現，這位患者同時也是名同性戀者，同性戀群體面臨空前的健康危機，政府應對艾滋病措施緩慢，社會歧視壓力驟增。男同性戀幾乎和艾滋病劃上了等號，這段時間，不乏一些知名人物患上艾滋病，包括演員洛克·哈德森，以及籃球明星魔術師約翰遜。

1993年：“不問不說”政策

美國前總統比爾·克林頓頒布的“不問不說”政策——官方不得詢問士兵的性取向，士兵也不得公開自己的同性戀取向，以防止公開同性戀身份的人在軍中服役。受此政策影響，大約有13000人被驅逐出美國軍隊。奧巴馬總統在2011年廢除了此政策。

1996年：

國會通過《婚姻保護法》（DOMA）

否認同性婚姻

國會通過的《婚姻保護法》第3章程否認同性婚姻，影響到1100多項聯邦法律規定。它否認同性戀伴侶有權聯合申報稅收，同性戀伴侶也不能得到家庭醫療法案的保護，并且拒絕向已經喪偶的同性戀伴侶提供相應的福利，等等。 曾經將該法案簽署通過的前總統比爾·克林頓，最近公開反對這一法案并要求最高法院廢除它。2013年6月26日，最高法院正式宣判該法案違憲。

2000年：

第一個允許同性戀婚姻的州

佛蒙特州成為第一個州，允許同性伴侶進行民事上的聯姻。

2009年10月28日：

仇恨犯罪防治法

該法案以馬修·謝潑德和小詹姆斯·伯德命名，這兩位都是仇恨犯罪的受害者。因為同性戀身份，21歲的謝潑德遭到殘忍虐待和殺害。而49歲的黑人男子小詹姆斯·伯德，則被拴在一輛卡車后面，被活活拖死。仇恨犯罪防治法賦予聯邦調查局和司法部調查和起訴因為歧視性取向而引發的罪行。

2012年5月9日：

第一位支持同性婚姻的在任總統

奧巴馬成為第一位支持同性婚姻的美國在任總統。它標志著一個逆轉，在他2008年競選時，他曾表示反對同性婚姻，只是贊成民事聯姻作為一種替代。

2013年6月26日：

美國最高法院

推翻《婚姻保護法案》（DOMA）

美國最高法院以5-4的投票結果推翻了1996年通過的《婚姻保護法案》，認定其違反憲法。 DOMA將婚姻定義為只能存在于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F在，同性戀伴侶可以在某些州合法結婚，并可以享受聯邦福利，例如家庭假期和社會保障遺屬津貼。就在同一天，最高法院還推翻了“8號提案”，從而為加州的同性婚姻解禁。

對運動發展過程進行梳理，從中我們可以看出在進入新世紀前后，美國社會對待同性戀平等權力議題上的巨大變化，在進入新世紀之前，美國的法律和社會輿論雖然在進步，但沒有質的變化，從否定打壓發展到規避或壓抑，盡管有所改善，但是同性戀仍作為社會的邊緣群體，正當權益無法保障。而2000年以后，美國人對待這一議題的態度出現了顯著變化，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支持同性戀平權運動，同性婚姻合法化的進程也迅速展開，特別是推翻DOMA更是具有里程碑的意義，標志著同性戀群體逐漸融入主流社會，其權益也有了法律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