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汀
2007年,只有5000億元規模的銀行理財產品,經過2000多天的發展,截至今年6月底,規模已達9.85萬億元。然而,一系列的違約事件將其推上了風口浪尖。
多位專家和銀行業內人士向《中國經貿聚焦》記者表示,銀行理財產品到期無法兌付并非偶然,目前多數銀行采用“資產池-資金池”運作模式,理財產品的資金投向、運營管理等信息卻不透明,投資資產的安全性存在潛在風險。
深受普通投資者歡迎的銀行理財產品,因為跑馬圈地式的野蠻生長、粗放的經營和監管的不力使其屢遭詬病。那么,產品和投資標的期限錯配可能出現的流動性風險究竟有多大?“資產池-資金池”模式下滾動發行產品是否有“龐氏騙局”之嫌?
投資方向不明
6月20日,銀行被曝“錢荒”風波。隨后,各大銀行紛紛推出高收益理財產品,許多銀行的客戶收到了推薦短信。本刊記者走訪了上海多家銀行網點,發現營業大廳里人來人往,不乏前來咨詢和購買新推出的理財產品的客戶。一位銀行工作人員告訴記者:“這兩天來咨詢和購買理財產品的人比平常多了六七成,近期的市場也的確值得投資。”
上述工作人員解釋,銀行理財產品本身對調節銀行資金頭寸、資產負債表有重要影響,一般在臨近季末、半年末考核時點時,銀行往往會提升理財產品的收益率來“搶錢”完成指標。而近期因為“錢荒”,理財產品收益率都創了歷史新高。
盡管這些產品深受歡迎,但相關的信息披露卻少得可憐。中資銀行的產品說明書內對這筆資金的投資方向鮮有提及,而外資銀行的產品說明書則像天書,晦澀難懂。
不少銀行理財經理在向本刊記者推薦理財產品時表示:“雖然不能承諾100%保本保收益,但自從發行以來,還沒有出現過無法兌付或虧損的情況。”記者在采訪多位有投資意向的客戶后發現,其中多數人認為,購買銀行理財產品就等同于銀行存款,沒有投資風險,且到期一定能實現預期收益率。
據普益財富監測數據,六成以上的銀行理財產品屬于非保本型。普益財富研究院肖芳認為,由于投資者對理財產品收益期待越來越高,銀行推出的組合投資類產品數量增加,而這類產品一般都屬于非保本浮動收益型。
此外,雖然投資者對銀行理財產品剛性兌付的期望不減,但銀行主觀上并不愿意擔當剛性兌付者的角色。從自身風險控制的角度出發,銀行更愿意發行非保本浮動收益型產品。多位理財經理表示,監管部門也從未要求商業銀行發行理財產品時承諾“剛性兌付”。
如果某個理財產品違約了,該由誰來負責呢?從條文上來看,銀行只是扮演著中間人的角色。據本刊記者的《近期銀行理財產品違約事件的不完全統計》,銀行都不會扮演最后兜底的角色,甚至對客戶的訴狀頻頻叫屈。
一位銀行理財產品的設計人員向記者透露,對于產品的投資方向他也無法獲得精準的信息,“一般而言,只要產品達到了預期收益,投資者通常會覺得滿意,也不會繼續追究了。”
“資產池-資金池”難一一對應
中國人民大學經濟研究所所長毛振華表示,近期銀行理財產品的風波不過是“冰山一角”,其規模大幅膨脹的潛在風險令人擔憂。目前,最為業內人士詬病的是其“資產池—資金池”操作模式。由于這種模式下集約化運作的便利性和經濟性優勢,其自然成為了銀行資產管理模式的首選。
上述工作人員向記者解釋,所謂“資產池—資金池”,就是銀行建立一個“資產池”,借助信托等平臺,像采購員一樣采購證券、債券、信貸資產等,將其虛擬地置入一個池子內。同時,銀行對應地建立一個“資金池”,把客戶募集的資金放入該池中來對接采購來的資產。
資金池里的資金包括投資者購買理財產品的募集資金,短期的理財產品不斷滾動發行,理財產品也不斷到期結束,資金池里就會有新的理財資金加入。盡管資金不斷流進流出,但資金池里的總量保持與資產池規模所匹配。
這種模式的運轉,無疑需要確保新進來的資金足以償還到期的資金。一旦資金流動性緊張,新進資產不足以償還到期資金,那么必須變現資產池中的一部分資產。
4萬億刺激政策退出之后,銀行信貸規模日益緊張。“資產池—資金池”的模式下,銀行理財迅速成長,接棒傳統信貸資金難以覆蓋的項目。不過,業內人士對于兩個池子內資金與掛鉤標的難以一一對應的現狀表示擔憂。
早在2011年,監管部門就要求銀行規范和整頓資產池模式。一位金融人士告訴記者,“由于產品的資金量太大,很多產品都沒有做到資金和掛鉤標的一一對應。其實,在技術層面上這不是問題,但會直接導致銀行運營成本增加,所以商業銀行沒有動力去做,更不用說公布資產池的詳細信息。”
期限錯配不是罪
值得注意的是,資產池里面的資產主要是長期資產,比如銀行對企業發放的5年期貸款,或者在銀信合作模式下,銀行通過信托公司發放的2年期信托貸款,以及同業存款、票據資產和債券等等。而資金池里,短期銀行理財產品占了大半,期限從幾天到幾百天不等。
中央財經大學證券期貨研究所研究員宏皓表示,如此期限錯配的盈利模式本身無可厚非,事實上,期限錯配正是銀行表內經營最主要利潤來源。商業銀行一般存款中活期占比在30%以上,超過1年的定期存款占比也始終較低,而貸款結構中中長期比例整體在50%以上,存款利率上限管理和貸款利率下限管理的背景下,活期存款和中長期貸款之間的穩定利差成為銀行凈息差貢獻的主力。
宏皓認為,有效進行流動性安排,提高理財賬戶的全盤現金流擺布規劃能力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針對資產池操作模式下銀行理財產品的兌付問題,宏源證券分析師解學成分析,一旦資產池產生的現金流無法滿足理財產品的兌付要求,銀行有三種解決方案可供選擇,一是動用表內資產,二是用新發行理財產品所募集的資金來支付,三是從銀行間市場拆借。
解學成解釋,一般來說,銀行更偏好前兩種方案,尤其是第二種方案,即發行新產品、兌付舊產品,但一旦投資者停止繼續購買理財產品,銀行可能無法兌現承諾,從而引發信譽危機。如果銀行采納第一種方案,即動用表內資產進行兌付,考慮到目前理財產品的規模,可能引發嚴重的危機。
“龐氏騙局”資金暗池
中國金融學會副秘書長楊再平表示,正規的操作性資金池把募集來的資金集中一起,對應若干真實項目,用若干真實項目的投資回報兌付買者,這是沒有問題的。但另一種即“龐氏騙局”資金池安排,把募集來的資金集中一起,并不對應真實項目,而是用進入資金池的資金兌付買者,就是“拆東墻補西墻”,或用下家的錢回報上家,形成自我封閉式循環。
“這就無異于非法集資騙局,不是真實理財,就存在可持續問題,也存在嚴重的法律問題。雖然目前來看,這樣安排的理財業務尚屬極少,但危害極大。”楊再平稱之為理財之毒藥,不得不防。
“現在,各家銀行都有了這些資金暗池,”前投資銀行從業者張化橋說,“為了給交易融資,他們通常會讓一個信托公司來充當中間人,借用它的圖章來從事交易。而信托公司會因此得到一筆報酬,但它通常什么都不做。所有工作都由銀行來操辦。”
金融研究人士向本刊記者透露,在目前的理財產品募集資金當中,有相當一部分貸給了房地產開發商和地方政府的融資平臺。對此,他非常擔憂,“銀行利用監管較少的理財產品,重新包裝貸款,支撐有風險的公司和項目。這些產品能繞過政府的利率控制,但給理財客戶帶來了潛在的風險。”
“影子銀行”宜疏不宜堵
去年10月,現任證監會主席、時任中國銀行董事長的肖鋼發表文章,呼吁中國必須清理“影子銀行”,尤其是借理財產品為名的短期投資工具。他認為盡管目前中國銀行業不良貸款處于低位,但潛在的風險“肯定大于正式的數據”。文章尖銳地指出,有些理財產品甚至根本沒有與任何投資掛鉤,或與背后的長期投資不匹配,只是用新產品來償付舊產品,“這基本上就是‘龐氏騙局!”
今年7月18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警示, “影子銀行”可能演變為中國金融系統性風險。中國政府債占GDP的45%,增長前景不容樂觀。
本刊記者咨詢多位銀行業分析師,其中多數認為“影子銀行”的系統性風險目前僅僅是能看到一點跡象。監管機構出臺的新規,也只是要求理財產品均須與其所投資資產相對應,做到每個理財產品單獨管理、建賬和核算。目的是提高整體的透明度,實現風險買者自負,避免銀行體系未來遭受難以預見的損失。
瑞穗證券亞洲公司首席經濟學家沈建光認為,僅因為潛在風險就對影子銀行體系嚴加管制并不合適。
在中國利率雙軌制和信貸資源稀缺的條件下,“影子銀行”實質上是承擔了一個連接資本市場和存貸款市場的中介運作體系,是對傳統銀行信用擴張渠道的變相替代或補充。從這個意義上講,不同于歐美通過疊加型金融衍生產品無限放大杠桿的“影子銀行”體系,中國的“影子銀行”仍是一種服務于實體經濟的相對原始的信用擴張機制。
要使中國影子銀行體系成為金融改革成果,防止出現“龐氏騙局”,沈建光認為,首先應大幅增加國債及省級政府發行地方債的發行量,嚴格控制下級政府城投債發行及融資平臺信托貸款的規模。其次,加快推進利率市場化。逐步放開銀行信貸管制和存款利率上限,讓資金價格“隨行就市”,解決“影子銀行”產生的根源性問題。再次,建立“影子銀行”的監控體系,加強影子銀行體系透明度,建立銀行與非銀行金融機構之間的防火墻,對銀行體系內的“影子銀行”活動和體系外的差異化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