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統社會的架構是城鄉二元模式,城市和鄉村的經濟發展模式相對獨立。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中國社會始終處于這種狀態,從而造就了城市與鄉村文化的差異。隨著中國社會在20世紀80年代開啟的經濟體制改革,城市經濟的巨大影響力逐漸滲透到鄉村生活中。一大批的年輕人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也為了實現自己的夢想來到城市,在官方的話語中,他們被稱為農民工或進城務工人員。全新的事物、全新的社會現象帶給人們更多的思考,面對大量涌入的進城務工人員,從政府管理部門到整個社會都給予了足夠的關注。對于身處中國社會轉型中趨向多元化的進城務工人員,他們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么?他們的精神生活如何?這都是需要給予足夠關注的。
一、社會轉型趨向多元化與“打工文學”的興起
自20世紀90年代伊始,伴隨著越來越多“打工”人群進入城市,中國現代文學中開始出現“打工文學”的身影。從早期的講述“打工”人員遭遇的種種不公正待遇,或者他們當中的少數人員憑借自己的努力創造奇跡的浪漫故事,作家筆下的“打工文學”開始發生轉移。作家已不再滿足于將展現打工者的肉體痛苦和精神苦難作為小說的主要內容,越來越多的作家開始將寫作的觸角發展到打工者的精神世界中。他們不僅在自己的作品中力求真實地呈現打工者艱辛的生存境遇,使得讀者對于社會生活有多維度的、較為真實的認知。更需要引起我們重視的是,這些關注社會底層人群的作家們在自己的作品中表現出明顯的人文關注意識。
進入21世紀,誕生于90年代的新生代打工者開始逐漸取代自己的父輩,成為打工隊伍的主力。同時,中國社會轉型發展更趨多元化使得人們對于“打工”的認識有了明顯的不同,早期的打工者往往只是利用農閑時間在城市中短暫停留,他們并不以打工為唯一收入。而90后務工者則全然不同,他們已經完全離開了世世代代生活的農村,成為現代城市中的“漂泊者”。在以市場經濟為主導的現代都市中,人們的生活方式和社會活動是以經濟地位為主要評判標準來劃定的。“根據消費水平劃分出的市民階層生活中功利的重要性以經濟和精神之間矛盾呈現。當城市社會化、合法的競爭和物欲的膨脹飛躍到一定程度,社會階層生活的差異性所引發的矛盾就成為文學作品關注的主要對象。”[1]
對于龐大的進城務工人員而言,他們的經濟收入水平無疑是處于城市底層的,按照上文提及的劃分原則,他們的物質生活水平是極度匱乏的。也正因為如此,作家們逐漸意識到單純地在自己的作品中描寫打工者的生存境遇并不能全面展示他們的生活,于是他們開始從20世紀90年代以寫實為重要特征的創作模式中超越出來。21世紀的打工文學更多的是對經濟和社會體制轉型環境中生活在社會底層、精神迷茫和極端人性的描繪。
從醫院里出來,兩個人就住到了一起。
別大驚小怪!在村里,這是丟死人的事兒哩;可在外面打工,這事兒卻平常得很。別的不說,就說同一個工地上,這樣的也不少。像管電的老張跟江西的那個女子,還有抹墻的王姐跟李哥,兩口子一樣在一塊兒過,其實各人在老家都有一家子。當然,雖然在一塊兒過,卻事先都說好了:等以后活兒干完了,你是你,我是我,誰也不糾纏誰。在一塊兒的時候,就全當是個幫手,相互照應著,不能算夫妻。即使夫妻,也是臨時夫妻,有時間期限的。
小說《端午》是近年來涌現的新型“打工文學”的代表作,這部作品沒有刻意去描繪打工者的生存狀態,而是將他們的精神境遇作為主要表現對象。上文是小說對東升和白頌從醫院出來以后組建“臨時夫妻”的描寫,這也正是在中國大地上無數個城市中不斷上演的真實故事。他們走在一起既不存在倫理道德層面的羞恥,也沒有愛情的背叛。雖然促使他們走在一起的因素中不可否認地含有滿足欲望的成分,更多的則是尋求一種精神的慰藉。在迷茫的城市生活中,任何人都是需要他人的關懷和幫助的。他們所組建的“有時間期限的”“臨時夫妻”最為直接的目的就是“全當是個幫手”“相互照應著”,所以他們之間“不能算夫妻”。
在市場經濟的浪潮中,人們的痛苦很多情況下是由經濟因素引起的,經濟依然成為我們這個時代左右人們命運的關鍵因素。對于生活在城市底層的打工者而言,經濟因素對于他們的生活將產生更大的影響。但這并非是他們生活的全部,對于漂泊在鋼筋森林的他們而言,離開家鄉的精神痛苦更加可怕。
二、“打工文學”的人文關懷
當物質成為中國社會轉型最重要的推動因素之后,追求高度的物質生活以及渴望獲得大量的財富開始成為所有人生活的重要內容。但我們也要看到,“物質的增長不僅意味著需求的增長以及財富與需求之間的某種不平衡,而且還意味著在需求與增長之間這種不平衡本身的增長。‘心理的貧困就產生于此。潛在、慢性的危急狀態本身在功能上與物質增長是聯系在一起的。但后者會走向中斷的界限導致爆炸性的矛盾”[2]。因此,我們需要去尋找療治“心理的貧困”的良藥。這一藥劑就存在于文學的世界中,當作家們不再滿足于從現實主義的角度去展現打工者的生存境遇時,當作家們不再停留于從展現肉體苦楚的層面去描繪打工者的現實狀況時,當作家們不再希冀于讓自己的作品喚醒人們的良知時,文學的偉大就找尋到了恰當的表現途徑——人文關懷。
說實話,她對小翠印象不錯。至少,小翠比過去自己想象得還要好。白頌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喜歡她了。那么,小翠對自己的印象怎樣呢?白頌對自己上午在食堂里的表現,還是比較滿意的。她對自己干活兒的麻利干練,還是頗為自信。她覺得至少能讓這個新來的女人高看一眼,甚至心里生出些佩服。
在小說《端午》中,小翠作為東升的合法妻子最終還是要回到自己打工的城市去。當白頌面對即將離去的小翠時,她所表現的冷靜讓讀者感受到了一種寧靜。雖然,白頌和東升擁有著實際的夫妻生活,但她沒有對小翠表現出任何的敵意。相反,“她對小翠印象不錯”,甚至“自己有些喜歡她了”。在這種好感與喜歡之中,作者向世人傳遞的是打工者內心世界的寬容、理解,這正是閃耀在他們身上的人性光芒。
在中國的打工者中,很多人都只有義務教育階段以下的學歷。我們很難在他們的生活中找尋到精神的享受,就更遑論用精神的慰藉來排解內心的痛苦。因此,在自己的生活中尋找可以和自己成為“臨時夫妻”的人就成為他們最為便利的手段。作者在描述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一切時如此的自然,他們在面對對方的合法配偶時也十分自然。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人性的自然狀態去發展、去運作,對于生活在城市中的打工者而言,艱辛的生活中閃耀著精神的快樂。作家在表現這一切時沒有流露絲毫的譴責,我們看到的更多的是默認和默許。是的,面對為中國社會發展作出了巨大貢獻并犧牲了自己幸福生活的打工者,作家們還有什么理由對他們的行為口誅筆伐呢?
三、“打工文學”的底層敘事
面對著物質和精神的雙重壓迫,打工者必須要有堅強的意識才能在現實生活中尋找到屬于自己的生存模式。縱觀出現在20世紀90年代的“打工文學”,我們很容易發現一個十分有意思的現象——“打工文學”的作家們似乎都是一些尚未成名的作家,中國當代文壇中著名的作家,尤其是著名的鄉土作家幾乎“集體失聲”。造成這一結果的因素或許有很多,主流的鄉土作家們成名已久,他們更習慣于表現宏大的歷史主題以及采用更為高難度的藝術表現手法去表達深刻的歷史主題和人生主題。對于他們當中的很多人來說,多年的寫作習慣促使他們保持自己的創作風格。這就使得他們很少去關注當今社會的底層人群。同時,對于某些不著名的作家而言,他們當中的很多人依舊生活在社會的底層。在他們的成長經歷和生活環境中,所聞所見的一切都與打工者聯系緊密。這使得他們對于打工者有一種特殊的情懷,尤其在中國社會轉型后人們對“打工”人群的認識逐漸公正化、平等化,這直接促成了中國當代文學在表現打工者生存狀況的多元化發展趨勢。
在眾多的發展模式之中,需要引起我們重視的是以“底層文學”作為支撐的創作模式。一方面,“底層敘事”以更為貼近打工者實際生活狀態的方式展現了人們對于打工者的理解、認同;另一方面,“底層文學所堅持的‘五四文學‘寫真實的傳統,所秉持的樸素的人道主義情懷,仍然應該是中國作家最普遍最深厚的精神資源,人道主義的基本立場在中國的當下乃至以后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都仍然有著很大的發揮空間”[3]。當作家們試圖采用全新的模式與角度去闡釋“打工文學”的意義和存在價值時,卻容易受制于缺乏理論思考作為支撐的窘迫。隨著中國社會轉型的進一步發展,“打工文學”的作家們將會采用更為多元化的表現方式向世人呈現自己的理解。
對于作家而言,現實生活中打工者的生活不僅是社會現實,更是一段他們無法回避的歷史。“新世紀文學所表現出的強烈重訴歷史的欲望,不僅反映了它試圖擺脫現實桎梏尋求改寫片面政治化途徑的文學愿望,也體現了轉型期中國社會現實的某種精神吁求。”[4]只有當他們能夠站在打工者的視角去審視發生的一切時,才算是真正的“底層敘事”,才能真正為打工者代言。
[參考文獻]
[1] 王美蕓.城市與鄉村:新世紀的另一幅面孔:新世紀城市文學的底層敘事研究[J].蘭州學刊,2011(06).
[2] [法]讓·波德里亞.消費社會[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1:124.
[3] 溫長青.人文情懷的自然袒露[J].名作欣賞,2007(11).
[4] 陳超.從“紅色經典”改編到“底層敘事”[J].文藝評論,2011(01).
[作者簡介]
林珂(1979— ),女,山東淄博人,山東工業職業學院講師,山東大學法律碩士,研究方向為思想政治、政治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