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

花歌

A

隔壁超市面包特價，藍以郁整整買了一袋。打開收音機，MIYA說，當你開始懷疑一個男人的愛的時候，答案通常只有愛或不愛，沒有所謂感覺還愛著的。

何必繼續自欺欺人？離開莫西已經半年，偶爾還是會想念。他的戀愛理論是殘酷的。行就行，不行就坦白。來來去去，無非是剎那的事。但，無可厚非，他是一個極端稱職的戀人。這也是藍以郁至今仍會懷念流光歲月的緣故。曾經太美好，現在什么都會和那時侯比較。稍有遜色，便無條件放棄。有時也會埋怨舊情人過于完美，有時也會羨慕往日伊人，能博得他的關注，自己也非等閑之人啊。

莫西給她的理由是，我無法忍受你每天都不愿意花時間化妝……

這本是她往日引以為豪的事。皮膚天然清麗，彈指若破。不料竟成為他要求分手的理由。那幾日，把自己困在某個陰冷的房間，抽著最劣質的香煙，臉上布滿各種化妝品的痕跡。很像是自甘墮落。可惜以郁本非纖細小女子，即使世界末日，也不會痛哭流涕。只是被他輕易地告別，有些黯然神傷。

生活繼續。依舊每日忙得暈頭轉向。女友開始埋怨她換男伴的頻率。那是走馬觀花式的恐懼。有時候上街，只有自己一個人。穿梭在馬路中央，會突然產生一種寂寞感。空氣燥熱，內心不盡然。

天黑以后，整個城市的光亮，在某時某刻，也無法照亮城市某個黯然的心情角落。

藍以郁喜歡街角處一個叫“過往”的酒吧。塵世中的一切，皆是某段心情的過往。灰色調子的音樂，酒客斷斷續續的呢喃，總會讓她感到一種親切感。人都會有過往，或悲或喜的，女人會常常懷念。也許因為先認真的，總是一個女人。

B

凌晨1點，丁子涼駕車回家。車停好之后，他并沒有關掉收音機，那是一個很著名的情感熱線。MIYA說，當你開始懷疑一個男人的愛的時候，答案通常只有愛或不愛，沒有所謂感覺還愛著的。

這不正是他和洛煬的真實寫照嗎？

他對她說，我希望以后能多一點私人空間。

她點點頭，繼續打掃房間。

你明白嗎？我希望你能搬出去……

她點點頭，把垃圾袋死拽狠拉提起來。

你聽我說……我不是開玩笑……

她眼睛紅紅，你還愛我的是嗎？

第二天，他坐在沙發上，她提著手提箱。他心不在焉地看著報紙，她依依不舍地關上門。

他們在一起7年，一整個輪回。常人到這時候，非分即嫁。他想他們的結局不可能很美好。她沒有不好，只是不再愛了。

走的時候她并沒有哭。她怕在他面前流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丁子涼微微嘆息。她帶走的東西很少。大部分的衣物依舊留在他的衣柜里，鞋柜里的鞋子也并沒有通通拿走。她還是不明白。可是他心意已決，不會后悔。這就是男人與女人的區別。男人義無返顧，女人卻唯唯諾諾。

洛煬三天兩頭來電話，要求給個時間拿回自己的東西。丁子涼沉默半晌。他沒有換鎖，任何時候，她都可以回來。只是他們不會回到過去。

C

公司周年慶，藍以郁有些發愁。不巧剛和男友分手，苦無男伴。她不想讓莫西看扁。我藍以郁離開你會過得更好。

莫西是公司人事主管，這種場合必定風光萬世，身旁的女伴自是光艷照人。想當初他和她的搭配，天下無雙。時過境遷，現在的她，只能站在他身后的身后，畏懼旁人惋惜的眼神。

古人不是常說天上掉下個林妹妹嗎？索性掉個樣樣都比莫西好的男人也好。沒事的時候就成天在他面前晃晃……想到這里，藍以郁微微皺了眉。小時候就聽外公說天下的女人毒，自己果然也是那種毒辣的女子啊。

自是優雅的毒，狡黠而不卑鄙。

能達到那種境界，也就成了。

以郁趴在桌上，微微嘆息。許久沒有去“過往”了。也許，她在慢慢清除自己黯然的過往。只是還會有勇氣去承受更多的感傷嗎？莫西留下的，不只是空氣中難以替代的熟悉的TOBACCO的澀澀的味道，還有一些令人懷疑的暈眩的習慣。

早上起來，打開冰箱，沒有牛奶的一天竟是無法容忍的。

莫西莫西……究竟你是怎樣一種頑固的病毒，連一場手術都不能根治。

以郁常常在想，是否在那晚他沖進自己身體的那刻起，他已經融化在她的血液中了呢？永永遠遠無法消除的病毒。無藥可治。

D

某日回家，丁子涼看見桌上有一袋熊仔餅干。特惠裝那種，足足10包，經濟實惠。

定是洛煬的杰作。

房間里的東西大部分被轉移。她的東西還在。她的字條還在。

“等我。我去歐洲，1個月后回來。我知道你還愛我。”

他苦澀地笑著，為什么她總是不明白呢？對感情過于執著，原來并沒有想象中的美好。他不想延續這樣一種不可能有未來的關系，只是在面對她的時候，還是不懂得怎樣表達。既是怕傷害，亦是沒有勇氣。

E

林明鈞的電話一個接一個，藍以郁不想聽。天下掉下個林妹妹也是麻煩。想想，被無家可歸的他索性賴著，也不失是件極端痛苦的事情。林明鈞是藍以郁在天橋下撿的。

他抱著個吉他，滿臉胡碴，慵懶的眼神，一張無業游民的臉。

藍以郁正和朋友Shopping，突然走到他面前，喂，你是誰？

你又是誰？

與你無關，我有個計劃，你要配合。

為什么？

不為什么，不要就拉倒。

林明鈞來勁兒，一挺身坐起來：說吧。

藍以郁把舞會的事一說，林明鈞就搖頭。他說我要做你的男朋友，不是替代品不是臨時演員我要做你的男朋友你懂嗎？

以郁有些驚措，只是瞬間的思考，她點了點頭。

F

丁子涼喜歡去一個叫“過往”的酒吧聽一個叫JACK的歌手唱歌。慵懶的呻吟，也很吸引人。也許，他不是找尋一種酒精的慰籍，只是來享受回顧年少時的憧憬。

JACK的歌，100%原創，總是在千篇一律地敘述著校園里他和她的故事。沒有結局的故事。

洛煬買的餅干依舊放在桌上，他不想動。突然對某件東西失去興趣，沒有食欲，沒有靈感，工作停滯不前，他開始煩躁。

酒吧里認真聽歌的人很少。但他總會看見一個女子，白色的棉布襯衫，頭發隨意地束在一起，淡淡的胭脂味，但表情專注。丁子涼很想靠近她，又不知道怎樣表達。他并不是一個善于表達自己的人。也不會違背自己的感覺。

他想走近她，然后說：你好，我是丁子涼。

G

舞會很成功，看上去軟軟的林明鈞意外的很受歡迎。也許他那種不羈的歌手格調符合了辦公室女子很期待的美夢。以郁很開心。看著林明鈞懶懶的笑容，她忽然想起那個在“過往”遇見，喜歡吃一種很幼稚餅干的男人。他總是靠在門的旁邊，微笑。也許，他也從JACK的音樂中回到過往……

電話鈴響，定是林明鈞。這種時間，只有他會打電話來。

他說，以郁你應該付清你的賬單了。我的主菜和甜品都已經上完了。

以郁說，好啊，林，你來。

不，你到“過往”找我。

……

H

JACK唱著千回百轉的愛情。子涼突然想起洛煬。也許，她的離開使他突然不習慣四周空洞的感覺。

請你不要悲傷/我的思念/正在無止境的增長/在那間小木屋的屋頂上/我種的蝴蝶花/慢慢開放/因為我/它會在花期結束以前/為你瘋狂。

JACK的嗓音開始有點沙啞。讓人備感悲涼。

子涼想，洛煬你現在在哪里，是否和我一樣聽著懷舊的歌曲。他笑了，感覺自己的愚蠢。是自己執意離開她的，不允許懷念的。

都是那首歌的錯。

事實上，人會長久不斷地為自己所做的任何事情尋找借口。也許。大概。子涼的借口，他忽略了自己不是一個善于找到合適借口的人。

他打電話給洛煬。沒人接聽。

子涼有點失落，隨即又想，洛煬真是不夠幸運。

I

林明鈞站在“過往”的門口。他拿著那把破舊的木制吉他。以郁遠遠地看見他，沒有靠近。驀然涌現出的恐懼感使她停下腳步。

他先是很溫和地站在那里，用善意的眼神凝視每一個過客。

時間流逝。他開始有些煩躁。用手抓著吉他，在空氣中狠勁地劃了一個圓圈。她仿佛感受到空氣的悶熱。一股冰冷的寒氣隨著那個圈奔沓而至。

以郁緩緩地靠近。他猛然抬起頭……

J

丁子涼在“過往”門前看見了那個白色棉布襯衫的女子。她正和一個男人爭吵。他想，原來自己欣賞的人，早有人陪伴了。頗有些遺憾。

洛煬的室友說她已經很多天沒有回宿舍。他開始微微著急。她在干什么呢？出了什么事情嗎？出于朋友的立場，他很想知道她的一切情況。

似乎上天有意為難，洛煬始終沒有出現。幾個月過去，她沒有任何消息。

丁子涼幾乎整天待在過往。

想著過往的洛煬。

洛煬是他在大學里第2個女友，一直跟了他7年。漫長的歲月。究竟是自己厭倦了，還是生活厭倦了？是自己要求她給的私人空間。現在開始后悔。

偶爾，他會想起那個白色棉布襯衫的女子。也許是她的忽然離開讓他感覺想念。

人是群居的動物，不能缺少人的陪伴。

他終于開始正視自己對洛煬的感覺。

K

藍以郁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拒絕林明鈞。

只是，他畢竟不是莫西，怎樣優秀也不敵他。

很久沒有去“過往”了。自從那次和他在那里吵架之后。也從那一次開始，她沒有再遇見那個吃幼稚餅干的男人。

在公司會看見莫西。他竟會對自己熟視無睹。

男人小心眼的時候猶勝女人萬千。

林明鈞依舊日日打電話來。以郁想，他定是不放心吧。和她在一起，似乎很沒有安全感。不知從何時開始，自己已經讓周圍的人失去信心。

她說，林，你對我沒有安全感嗎？

不，是你失去安全感。

竟是這樣的答案。

也許是這樣。莫西令她失去安全感，對人的不信任，讓她永遠也不能兩個人走到最遠的地方……

L

丁子涼開始盡全力尋找迷失的洛煬。一無所獲。人間蒸發似的。

在每一個熟悉或陌生的街頭短暫停留。尋找某個人的身影，竟會如此困難。本以為她沒有離開。原來，曾經的洛煬從未讓他尋找過。在他想念或者不想念的時候，她一直都在。那已經是一種習慣。一種無法放棄的習慣。

等到他疲憊到無法思考，他回家。

大睡一覺。

醒來的時候，發現桌上的字條被人取走。布滿灰塵的桌面，那清晰的印子告訴他，她真的離開。她的東西已經不翼而飛。

他終于懂了。

熊仔餅的保質期已經過去。

他最愛的事物，最愛的女子，已經不能繼續伴隨他了。

有一些遺憾。

總說失去才懂得珍惜，原來，愛也會過期。

M

以郁在午餐時間突然胃痙攣。疼得死去活來。同事急急忙忙將她送往醫院。10分鐘之后，林明鈞趕到。滿臉胡碴，雙眼恍惚，襯衫的紐扣失了順序，右腳穿著拖鞋。她驀然滿心的幸福感。

真正感到自己被關愛。那個男人，真的不是以玩樂的心態面對自己。

很滿足。

那晚她留他在家中。半夜醒來，感到很累。她勉強起身尋找宵夜。打開冰箱才發現，那些特價面包已經在很久以前就過期了……

特價的東西，總是沒有太久的保質期。

放在冰箱里的面包，即使過期，亦不會發酵。

責任編輯/董曉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