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丁

朱斌

矮丁說鐘胖子鬼畫，鐘胖子說矮丁亂建。

官是做在暗處的，酒卻定要喝在明里。鐘胖子端著滿滿一整扎的冰啤起身離座，不懷好意地望著矮丁說：

我敬你。

不甘示弱的矮丁扯著喉嚨喊服務員再拿來滿滿一整扎的冰啤，一只手端起，不過手有些晃。

鐘胖子笑嘻嘻地說：

端穩嘍，別灑了。

矮丁再加上一只手，兩手捧著那扎冰啤，眨巴著一雙小眼睛。

怎么個喝法？

一氣悶呀。

魁梧的鐘胖子一手端酒，一手摟定矮丁，有點牛氣沖天。

先干為敬，我先喝。

舉杯、仰頭、張嘴，鐘胖子的側影像一個吹沖鋒號的戰士。金燦燦的液體勻速傾瀉，鐘胖子喉結都不帶動一下地把一整扎冰啤喝得一滴不剩，這一手氣吞江河的絕技贏來了滿堂喝彩。

在一片叫好聲中，鐘胖子拍拍矮丁的肩，聲音十分響亮地說：

該你了。

矮丁愣在那兒，更加快速地鬼眨眼。一整扎冰啤的體積絕對超過他那個胃的正常容量，他有些躊躇。

行不行啊？不行就認輸吧。

鐘胖子的三言兩語把矮丁激得臉紅脖子粗。要知道，在這幫人中間，酒場就如戰場，寧肯丟命也不能掉價。矮丁已無退路，只能硬著頭皮上。

咕咚、咕咚、咕咚……

眾人屏息，更顯矮丁往下硬灌的聲音洪亮。他無法像鐘胖子那樣連貫順暢地一氣往里悶，中間不但歇了兩次，而且喝的時候脖子一抻一抻的，喉結上上下下地大幅度運動就像是正在打鳴的老公雞。好幾個人拿手捂在嘴巴上忍住笑盯著他看，那全是鐘胖子的人。矮丁心腹們的眼里則滿是緊張不安。

好不容易灌下去了，矮丁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氣都喘不上來。旁邊的一位趕忙伸出手去他腰腹間扯開皮帶扣。只聽矮丁肚子里好一陣咕嚕，他接連打了三個嗝兒，酒氣兒沖得他眼淚都淌了出來。

矮丁恨恨地罵道：

狗日的鐘胖子，想整死老子。

鐘胖子整不死矮丁，他們又不是頭一次這樣喝酒。倒是矮丁被他老婆害得不輕。

熟悉矮丁的人全知道他里里外外都是一把手一把抓，養了個老婆只找麻煩不做事。有一次秘書子夜時分趕到他家里送稿件，發現矮丁正系著圍裙補課做家務。大清早，司機接了矮丁開進機關大院，車門一開，笑瞇瞇的矮丁要么是啃著一個饅頭要么是咬著一根油條走出來，常常是一只褲腳管還挽了兩匝忘記放下來，一雙皮鞋也是灰蒙蒙的，不像個局級大領導，倒像個打魚的老伙計。迎上來的部下們有的忙著遞餐巾紙，有的忙著幫他放褲管。矮丁則神色自若地忙著四面打招呼。熟悉矮丁的人，不論見過還是沒見過他老婆的面，大家都覺得她有問題。連市長也不止一次地嚴格要求矮丁要管好這城市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外加他自己的老婆。

因為矮丁的老婆確實有問題，鐵證如山吶。

矮丁主抓的示范小區竣工了，省里來開現場會，正是這座城市提升形象，矮丁一展風采的大好機會，同級干部如鐘胖子等一個個的都眼紅得不得了。矮丁也滿心想著要好好地露一把臉，誰知沒把老婆糊弄好，結果，她讓他把腚露了出來給人笑話。

如果矮丁在晚上八點半之前還沒到家，他老婆多半是要有所行動的，先是滿世界打電話，然后是滿世界亂找。這一次，也是實在沒辦法的事兒，矮丁在外面連軸轉地忙，有一天一夜沒能回家。他老婆就黑夜白天地到處找。矮丁事前有關照，所有人都幫他打掩護，結果讓他老婆找得火冒三丈直抓狂。最后還是沒瞞得住，出事了。

矮丁手持小喇叭陪伴著省市領導帶著兄弟城市來的貴賓人等在新建成的示范小區里一邊走馬觀花一邊口若懸河地介紹經驗。正當節骨眼上，冷不防斜刺里沖出一員又高又胖的悍婆娘。說時遲，那時快，她徑直沖到矮丁面前，劈胸一把揪住矮丁，一掌打落小喇叭，像小雞一般把矮丁給拎走了。

這一切發生得迅雷不及掩耳，省市領導及各位來賓一齊給震暈了。

呆若木雞的人群中不慌不忙地走出了鐘胖子，他先吃力地彎下肥騰騰的腰身從地上撿起那只小喇叭，然后用一種見慣不怪的腔調說：

各位領導、各位來賓，大家不必驚慌。剛才的那位是我們丁主任的太太，她這里……

打住話頭的鐘胖子用右手食指在太陽穴處十分靈巧地劃著圈兒。

大伙兒也就似乎整明白了。

接下來是鐘胖子替代矮丁字正腔圓風度翩翩地介紹這個示范小區的創建經驗，就好像是他主抓的。人家也不知道他是仗義救場，還是趁火打劫。反正市長說還是胖子行，一表人才，能說會道。

鐘胖子曾經不止一次地用開玩笑的口吻跟矮丁說：

你咋還不跟那癡婆子掰了，另找個年輕漂亮的風流快活。

結果，一向好脾氣的矮丁也不止一次地真跟他急：

你家的才是癡婆子呢。誰不知你他媽的在外面三宮六院，就瞞著她一個。

矮丁對原配的不離不棄，倒成了他一個有口皆碑的美好品德，從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工作能力上的瑕疵，“人好”兩字在關鍵時刻還是蠻管用的。因為現在能夠從一而終的官員，特別是手握實權的是少之又少的了。但矮丁做到了糟糠之妻不下堂，而且生活作風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絕無一點緋聞。在這個方面上他要比鐘胖子高大許多。有人說矮丁下不來和鐘胖子上不去都是因為女人。

鐘胖子和矮丁是一對難兄難弟。人說樂觀的搞土地規劃，悲觀的搞城市建設。按理是鐘胖子畫，矮丁建。鐘胖子畫一條龍城大道，矮丁建出來的成了龍城蛇路；鐘胖子畫了一條過街天橋，說是人間鵲橋，矮丁建出來后，人家看著像是胖子腰間的褲帶……盡管規劃是城建的龍頭，可鐘胖子攤上矮丁，龍頭就不那么好耍了，隨你鐘胖子畫得有多好，矮丁總是造走樣，于是規劃變成了鬼畫。氣急敗壞之余，鐘胖子指責矮丁亂建。他們就這樣吵吵鬧鬧地一路走來，城市也在他們手中一天天地變得不倫不類。

喝啤酒是鐘胖子的強項，他占了先機。但矮丁怎肯善罷甘休，等肚腸里稍一消停，他即轉入反攻——和那個死胖子拼白的，這是他的拿手好戲。

兩瓶茅臺酒和一大盤炸得黃艷艷香噴噴熱騰騰的蟹粉獅子頭端了上來，兩只明凈的小玻璃杯一人一個。一杯白酒一個獅子頭，兩人你來我往，也不知斗了多少回合，等到第二瓶茅臺又下去了一大半的時候，矮丁是酒尚能喝，獅子頭卻是吃不動了；鐘胖子是獅子頭還能吃，可是酒卻喝不下了。論白酒量，似乎是矮丁略勝一籌，但是配套建設，兩人還是半斤八兩不相上下。

城鄉建設委員會主任矮丁和國土規劃管理局局長鐘胖子又斗了一場酒，好像回回都是分不出勝負。每次兩人都是手挽著手走出大酒店，一個說今天喝多了，另一個馬上說你喝得沒我多。這個說你醉了。那個立即還口：你才醉了。

司機跑了去開車。矮丁環顧了一下四周，靈機一動，指著左側一處長方形花壇對鐘胖子說：

死胖子，你不要嘴硬，敢不敢和我去走花壇。

鐘胖子哪肯服軟，他嘻嘻一笑說：

臭矮丁，走就走，我還怕了你不成。

大花壇里有矮綠化和許多小花，其邊一拃來寬，十多米長，貼著潔白的瓷磚，十分的平整光滑。矮丁小巧玲瓏，走在前面。鐘胖子人高馬大，跟在后頭，搖搖晃晃地把兩只熊掌般的肥手搭在矮丁肩膀上，他們倆那時的形象就像一狼同著一狽，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著。

走到中間時，矮丁聽到身后哎呀一聲，隨即覺得肩頭上一輕，趕忙回頭望去，只見鐘胖子早已四仰八叉地摔倒在花壇里，一個大肚子就像是一口倒扣的中式炒鍋，咧著一方大嘴不斷地直喘粗氣。矮丁用手指點著鐘胖子說：

這下輸了吧？

然后彎腰伸手去拉鐘胖子，卻不料自個兒也立腳不穩，一個趔趄栽了進去。

司機把車開過來后尋了好一會，才發現兩人躺在花草叢中正醉里吳音相媚好呢。

住宅示范小區建成后，矮丁功德圓滿，自己也撈到了一套大戶。

這一下惹得許多人眼紅，紛紛議論。因為先前單位上按級別已分給矮丁一套三室一廳的公房，而且他本人也享受房改政策，花三千來元人民幣優惠買了下來。現在再得一套更新更大更好的，怎不叫人嫉妒？一時間說什么的都有，可矮丁不以為然。他說：

這算什么？我不過是預先給兒子弄一套婚房。人家有本事的，連他媽的孫子甚至重孫子的房子都解決了呢。

好像他算是沒本事的，一副挺受委屈的模樣。

要說示范小區里的住宅，質量可真好。墻上雖刷的是普通乳膠漆，因為做得工藝考究，就產生了瓷的效果，不但光潔平滑觀感好，而且耐水，浸水后不會起泡，更不會脫皮。小區設施配套，環境也好得沒話說，鬧中取靜。尤其是矮丁他們那幢樓，南面是一大塊河邊綠地，那條古老的護城河如今也給整治得水清波綠，河岸邊還造了一座古色古香的風雨亭，里面擺設著小巧的石桌石椅。所有這一切不但賞心悅目，而且為散步休閑提供了一個方便的好去處。

矮丁認為夠本，心滿意足地光榮退休了。

退休后的矮丁跟許多人一樣閑不住，應邀去一家房產開發公司發揮余熱，專門幫人家跑關系。他跑的第一家就是鐘胖子那兒。

鐘胖子熱情依舊，但矮丁這次不但真的覺得自己矮，而且有點鬼頭鬼腦的。兩人東拉西扯了一會后，矮丁把一個鼓鼓囊囊的大信封丟給鐘胖子，說：

胡總的見面禮。

矮丁聲音很輕，一顆心撲通撲通直跳。

鐘胖子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他用一只手拉開一個抽屜，用另一只手把鼓鼓囊囊的大信封掃落進去。笑瞇瞇地對矮丁說：

您老哥也學會這個了。

矮丁尷尬地連聲說：

與時俱進、與時俱進嘛。

得，有空再請你和胡總吃飯。

于是，矮丁知趣地起身告辭。

矮丁原本打算同著他的那個癡癲癲的老太婆在示范小區里安度晚年的。可誰知好景不長，狗日的鐘胖子的手閑不住，犯賤，又來鬼畫，拿筆在他那地界劃了一道，圈了一下。不但把矮丁原來引以為榮的杰出作品破了相，而且讓他的舒心日子也隨即打住。

鬼畫的力道果然不同凡響。劃了一道，一條大馬路從北到南橫穿小區，正好擦著矮丁住的那棟樓的邊邊，從此，日日夜夜車來車往，昔日的幽靜蕩然無存。

圈了一下。樓前面不遠處的綠地就不見了，有房地產開發商要在那里造高層商住樓。因為是河灘地質，造得又高，據說有四十層，所以要打樁。

哐啷哐啷地打樁時，坐在家里的人看到桌上的杯子在舞蹈。

矮丁他們住的全是開挖地基的磚混結構，哪經得起如此折騰。示范住宅的墻裂了、窗歪了，門框變形了。鎖門要使出吃奶的力氣又提又拽，開門時轉開鎖心后要踹一腳或扛一膀子才能打得開。

這哪成？大伙兒去找開發商，開發商說他們房子的質量原本就不過關。

矮丁一聽勃然大怒：

放你個狗臭屁。

可人家不認識昔日的丁大主任，不客氣地問：

你誰呀？敢跑這來撒野。

矮丁轉身就走。

一怒之下，矮丁帶著大伙兒集訪。

出來接待這伙人的正是矮丁昔日的部下，大家一照面，對方傻眼了。有矮丁在里面支招，他們哪架得住。賠著笑臉問他：

您老咋也來了？

廢話，我住那兒呀。

于是，處理小組采取擒賊先擒王的斷然措施，三下五除二先把矮丁給擺平了。他們在市中心的另一處高檔小區里，幫他置換了一套面積還略大了一些的房子。矮丁也無話可說，雖然受了一些折騰，但一分錢不花，又把自家的基礎設施稍稍提升了一小點。還有什么不行的呢？

可誰知矮子心眼多，他心猿已動、意馬難收。

這套就留給孫子吧。

矮丁住厭了公寓，想住別墅了，這天賜良機豈能錯過？

矮丁找到了鬼畫手鐘胖子，鐘胖子也挺尷尬的，他在這次不大不小的事件里面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見矮丁找上門來了，鐘胖子有點難為情地說：

你老哥是知道的，我手里這支筆也不是全聽我一個人的。市領導要貫穿南北交通，又拿不出錢來修橋鋪路，提出要以房帶路綜合開發，所以我就只好那么做了。

矮丁笑瞇瞇地盯著他，慢吞吞地說：

對，也不全對。不過我此番不是來聽你念這個經的。

矮丁此番來是想借此次的房子事件摟草打兔子。他已偵知山清水秀的南郊要造別墅區，矮丁也想住別墅。但要是硬買的話，他這輩子的財力恐怕是夠不上的了。但矮丁腦筋活絡，他決定趁著自己剛退下來不久，還有一些薄面的時候再博上一把，要不也太虧了。自從他退休后，就不知不覺地養成了一個胡思亂想的壞習慣，而且越想越覺得自己過去在位時太老實了，結果很吃虧。思前想后，他想到了自己造別墅，用白菜價吃大肥羊。造別墅的第一步是要通過用地規劃許可，這全在鐘胖子手里。

矮丁輕描淡寫地請鐘胖子在那方別墅區切塊邊角料給他。

鐘胖子牙痛似的倒抽一口冷氣，面露難色地說：

這個，你也是知道的，現在的用地規劃比不得從前辰光，控制很嚴的。

聽鐘胖子說出如此不咸不淡的話，矮丁撇著嘴巴，拿一雙小眼睛乜斜著他：

呦呦呦，你的手段，你的本事，別人不知，難道我還不清楚？咱們倆誰跟誰呀，咱們老兄弟這么多年的交道打下來，誰不知道誰能吃幾碗干飯能喝幾兩燒酒呀？我如今已經退下來了，沒多少噱頭了，只想找一處僻靜的地方養老送終。本來示范小區那一處，我已經心滿意足了，誰知經不起你那兩筆，全毀了。你就不能為老哥哥我小小地鬼畫一次？弄塊地給我，讓我再到別處想想辦法，化緣點建材什么的，給自個兒搭個窩也好和我那半瘋的老太婆了此殘生。這可是我最后的心愿了啊。

本來是半真半假的，給矮丁說得全真不假了。說到動情處，矮丁自己的眼眶都濕紅起來。

鐘胖子也終于動了惻隱之心，他沉思了好一會兒，點頭道：

好吧。我就為你矮丁再鬼畫一次吧。不過呢，要弄就弄兩套的，你一套我一套。要不等到下臺了，我找誰去？

死胖子，果然來這一手。矮丁心里嘀咕道，他早料到這一手了。他咬著牙說：

行啊，你把地劃出來，剩下的事我負責。

鐘胖子大筆一揮，一塊一千多見方的土地就神不知鬼不覺地以公益設施建設需要的名義無償地劃撥出來，交給了矮丁。

地皮一到手，矮丁大顯神通。去一建司要施工隊伍，上二建司搬水泥紅磚，到三建司運鋼材，曾經得過矮丁和鐘胖子好處的都來報恩，所有人工用材都是半賣半送。他自己當總指揮，也是熟門熟路的，轟轟烈烈地就開工了……

鐘胖子鬼畫，矮丁亂建。不過這次，矮丁的亂建并沒太出格，那兩套別墅和整個小區的有著一樣的型式風格，但是人家的一套要賣到六百來萬元人民幣，而他們那兩套的平均造價只有幾十萬元。

別墅造好后，矮丁帶著老太婆搬了進去。而鐘胖子的里面則養了一個矮丁并不認識的如花似玉的女人。

責任編輯/乙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