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
天黑之后,傻子就沒出門。
夜深了,到睡覺的時候了,傻子也打算睡了,米香卻用不容商量的口氣對傻子說:“你今晚跟家旺睡去!”傻子愣了愣,想,家里沒有來客嘛,也不知是女客還是男客。傻子已經養成了習慣,他不打聽這些。往往是,只要家里來了客人,米香也打算讓客人留宿,就無論男女,都跟米香在炕上睡。
到傻子家來的客人不多,女客就不說了,男客常常只有根柱,再沒別人。
傻子家只有一鋪炕,平常,傻子跟米香兩口子在炕上睡。家里還有一張床,很小,給他們的兒子家旺睡。
到了第二天早晨,來的如果是女客就不急于走,往往還在家里。傻子見了她面,不用問米香,傻子就知道客人到底是誰了。如果是男客,常常是,傻子早晨起來就看不到人了。客人已經走了,傻子也就懶得再問。他只要明白,米香頭天晚上是跟一個男的睡了的,而這個男人,很有可能就是根柱,這也就夠了。
世上的事往往是這樣:你知道得越多,煩惱也就越多。
也有這樣的情況,比如今晚,家里明明沒有客人,卻會有人來睡,就只有一種原因,是村里的另一家,來了客,又沒辦法安排住處,人家征求了米香的意見,米香也答應了,到了睡覺的時候,來客才會到米香的炕上,前來占領原本屬于傻子的位置。這樣的機會雖說不是很多,但也不是沒有發生過。也是因為想到了這一層,傻子才破例問了句:“誰要來?”
米香不容商量地說:“你管他是誰?”
傻子跟往常一樣只是愣了愣,他知道米香并不打算告訴他,也就不問了。
傻子到兒子家旺的房間去了。
天還沒黑家旺撂下飯碗就出去玩了,這時還沒回家。這個孩子常常是這樣,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不玩到深夜是不會回家的。有時即使到了深夜,家旺也不回家來睡,而是跟任意一個伙伴,到別人家睡。在家旺的眼里,在哪兒都是睡,這一點倒是跟他的傻子爸爸特別像。情況往往是這樣,早晨,傻子開了家旺的房門,到家旺的床前查看,卻發現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家旺卻不見蹤影。因為兒子常這么上演空城計,傻子也就不知道家旺今天晚上是不是回家睡的覺。傻子不怎么管這個兒子,一切由著他的性子。
這天晚上,家旺果然又沒回家睡覺。吃早飯的時候,家旺回家了,傻子還是沒有問他,米香也沒問他。傻子起床的時候,米香做的早飯已經快熟了,家里沒有別人,傻子就不知道昨晚跟米香睡的人是誰,他想知道,卻沒知道的辦法,米香不對他說,他也就沒了問問米香的打算。傻子想,米香跟誰睡還不是個睡,自己一個人睡,也是睡嘛。
傻子常常這么想。
吃完早飯,家旺去上學,傻子跟米香到山林里的開荒地,去給黨參鋤草。開荒地里的雜草到了夏天就長得格外快,也格外兇,過一段時間不去拔一拔草,地里就只見雜草卻看不見黨參了。附近的農戶都有在山林里開荒種藥材的習俗,黨參、當歸、木香等等,多多少少都要種一些,以黨參為主。這是從老輩人那里一代一代流傳下來的。這些藥材到了秋天就可以挖一些出來,無論高低貴賤,賣了,總能貼補貼補家里的開支。也有幾十畝上百畝地種藥材的,但畢竟不多。傻子覺得,種莊稼才是莊稼人的根本,靠種藥材是致不了富的。
天黑的時候,傻子和米香趕著騾子,從山林里回來了。騾子馱了一馱柴,傻子和米香打了些空筒菜的菜尖,一人背了一小捆。就算是菜尖吧,也有近一尺長,一小捆就得二三十斤,一趟好歹也是三十多里山路哩,背得多了,會更吃力,只能隨便背一點。僅僅背了這么一丁點,到家的時候,傻子和米香全都累得腰酸背疼,癱在屋檐下不想站起身來。但不起來終歸是不行的,米香還得做夜飯,這是女人份內的事,傻子是個男人,他從不做飯,米香也從不讓他做,附近的夫妻都是這樣的習慣,并不是米香對傻子有什么特別。
傻子雖說有點兒傻不啦嘰的,卻也僅僅是行為有些樸拙,其他的事兒都分得亮亮清清的,當然在正常人的范圍之內,不然的話,米香不呆不傻,不會嫁給傻子。
米香的娘家王家山,山太高了,交通太不方便了。米香當姑娘時最大的愿望就是嫁個男人離開王家山,到山下過完后半輩子,至于她要嫁的這個男人嘛,米香就不想太強求了。米香心里想的是,只要是個男人,能夠做男人應該做的事情,就行。對于一個女人來說,男人應該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結婚前,她心里就已經透亮的了。
十六歲那年,米香還未找到婆家呢,就跟鄰家男人根柱鉆過草垛子。米香清楚地記得,那天吃完夜飯,天已經黑了,根柱到米香家來的時候,米香還在洗碗刷鍋。父母和弟弟都出去了,家里沒有別人。根柱站在米香身后一步開外的地方,一言不發地看米香洗碗,米香見根柱進屋來,卻很久都不說話,回了回頭,隨口問道:“洗碗有啥好看的?”根柱說:“不是洗碗好看,是你的溝子(屁股)好看。”米香撲哧一笑,沒有搭話,繼續洗碗。
米香從小就莫名地喜歡這個長了一張娃娃臉的根柱,他對她說什么,做什么,米香當然不怎么計較。米香甚至想,她要是早出生十年,就有可能嫁給根柱。根柱比米香大十五歲,看上去,卻并不像大了那么多。讓米香遺憾的是,根柱是有三個孩子的人了,她卻是個還沒長成大人的碎女子。
米香很久不再說什么,根柱的手忍不住在米香的溝子上捏了捏,才說:“你才十來歲,溝子就長得蠻根根的,這也太大了不是。”米香說:“我也不想長得這么大,可它非要長那么大,我有啥辦法呢?”根柱不說什么了,手卻再一次貼在米香的溝子上,這一次不是捏了,是揉。根柱輕輕地把米香的溝子揉了又揉,米香繼續洗碗,也不說啥。根柱揉了一會兒,手就停在米香溝子側面的褲兜那兒。那兒有兩粒黑色的紐扣。根柱的手逗留了一會兒,遲疑了一會兒,發覺米香沒什么反應就更大膽了。根柱幾乎沒費什么勁就解開了褲子側面的那兩粒黑色紐扣。他的手從兩只紐扣與兩個扣眼之間的縫隙里鉆了進去,停在米香腹下。米香的身子不由得顫了一下。她覺得大腿上的皮膚很癢,但她咬了咬牙,沒說啥,也沒動。米香有一種從未經歷過的奇異感覺,米香被這種奇異的感覺深深地迷醉了。她不想讓那只看不見的手離開,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正在洗碗的手,頭微微地后仰著,瞇上了眼睛,身子也仿佛凍僵了一般,一動不動。
根柱的手努力著,試探著,輕輕地游走著,時而在腿間,時而到了腹部,時而蜻蜓點水般,觸碰著米香的最隱秘的地方。米香覺得小腹里有一種熱呼呼的東西在緩緩地流動著,她“媽喲”了一聲,她沒有聽見,更不曾發覺這一聲幾乎是來自于她體內的驚呼。根柱當然聽見了,也發覺了。根柱是有幾個孩子的人了,他知道米香沉睡的身體已經被他的手給點燃了。明白了這一點,根柱就果斷地抽出那只手來,用他的雙手抱住了米香。米香沒有掙扎,更沒有反抗。根柱的膽子就更大了,他把米香抱得離了地,而且,他的腳也朝著一個方向挪動著。根柱想把米香抱到炕上去。
米香很快就發覺了根柱的意圖,她喃喃地說:“這樣不行。”根柱問:“為啥不行?”米香說:“家里人說不定啥時候就回來了。”根柱的頭腦一下子也清醒了過來。他放下了米香。兩人默不作聲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根柱說:“你先把碗趕快洗完。”米香沒說什么,手上卻有了動作,她又接著洗起碗來,動作也的確快了許多。
米香洗碗的時候,根柱出去了。
臨出門,根柱回頭對米香說:“我在草垛那兒等你。”米香不說去,也不說不去,她沒有回答他,繼續洗碗。根柱好像也不需要米香回答他,他出了門,走了。一切收拾停當,父母也都回來了。米香出了門,父親看她要走,就問米香:“你干啥去?”米香說:“弟弟不是沒回來嘛,我找他去,叫他回來睡覺。”父親沒再說啥,算是默許了。米香出了門,一邊找弟弟,一邊想著草垛。
草垛所在的位置,王家山人沒有不知道的,就在村里唯一的打麥場一側,那兒堆積著麥子脫粒之后留下來的很多麥草。這些麥草年年都要存起來,到了冬天,生產隊的飼養員用鍘刀鍘了,要喂給他們為生產隊養的牲畜吃。平時孩子們在打麥場里玩累了,也到草垛下躺一會兒,不為別的,就因為躺在這么多的草上,舒服。草垛是圓柱形的,全生產隊的麥草全都堆積在這一個草垛里。堆積的時候,草壓得很實,為的是不用占更大的地方。這么多麥草堆出來的草垛是很大的,直徑有兩丈多,高一丈多。為了不讓風把草吹散,草垛頂部另外壓了幾塊很大的石頭。麥草這么露天堆積著,卻不怕雨淋,雨水進不到草垛里面去,表面薄薄的一層雖然讓雨水淋得發霉了,但里面的麥草,仍然黃澄澄地,光鮮亮麗,柔韌勁道,跟新鮮的麥草沒什么兩樣。村里的女人早晨生火,要是怎么生也生不著,就去草垛上撕一些麥草抱回家來,一根火柴就可以把麥草輕易點燃,再讓燃燒的麥草把柴引燃就容易得多了。米香也偶爾這么做。她是發現別人這么做了,才依葫蘆畫瓢的。草雖然是生產隊的,屬于集體財產,但畢竟值不了幾個錢,隨便撕一點,只要隊長默許,別人就無權干涉了。
米香當然知道草垛在什么地方。
接到成年男人鄭重其事的邀請,對米香來說,還是第一次。她甚至不知道根柱邀請她到草垛那兒去,究竟是要干什么。米香無暇顧及這些,她的心里只有隱隱的期待,她期望根柱既然邀請她了,就一定會跟她做點兒什么事,而他們將要做的這件事,是她和根柱兩個人之間的秘密,別人是不知道的,米香也不打算告訴任何人。米香想,根柱似乎不像一個男人,長得白白凈凈細皮嫩肉的,不像三十幾歲的人,倒似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卻比二十來歲的男人成熟得多,穩重得多。根柱也不像大多數男人那么粗糙。他的臉上只有幾根極其稀疏而纖細的胡須,不仔細看,幾乎很難發現他長了胡須。根柱在王家山也算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能夠得到根柱的邀請,米香覺得是一件非常光榮的事情,她沒有不去的理由。
米香在打麥場里找到了正玩的弟弟和另外幾個孩子。米香要弟弟回家睡覺,弟弟不答應,他還想多玩一會兒。米香在旁邊的石榴樹上隨手折了根又細又軟的棍子,威脅弟弟說:“再不回家,小心我打斷你的腿。”弟弟見勢不妙,立即逃了。其他的孩子還打算玩,米香說:“都到啥時候了,還不趕快回家睡去?”其他幾個男孩女孩也紛紛回家去了。打麥場里一下子冷清下來,沉寂下來。米香朝不遠處望了望,光線很暗,影影綽綽的,也望不見人影。她想,根柱還沒來?還是來過了,卻等不及了,又走了?
米香怏怏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躊躇良久,米香還是不死心,她決定到草垛跟前去,再仔細看看。
米香到了草垛下,卻發現周圍靜得出奇,連一條狗都沒有,更別說是活生生的人了。米香心里有一種被騙的感覺。米香想,我也太傻了,根柱有的是女人,他家里的那個就不用說了,在村里,和根柱相好的女人,盡人皆知的就有好幾個。跟她們比起來,多了米香不算多,少了米香也不少,自己算個啥呀,不過是個沒結婚的碎女子(年輕姑娘)。
米香轉過身子,打算回家睡覺去,卻聽見草垛頂上有人輕輕地叫著:“米香,米香。”米香聽出是根柱的聲音,她抬頭望了望,就看見草垛頂上有一個人,在朝她招手。根柱的意思米香當然明白,他讓米香也爬到草垛頂上去。米香打量打量,試圖爬上去,可是,草垛太齊整了,麥草又太滑,米香嘗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米香說:“還是你下來吧。”根柱沒有下來,米香聽見了根柱的壞笑,米香氣惱地坐了下去,不說什么了,也不打算想辦法上去。她不是生自己的氣,她生根柱的氣。突然,米香覺得有什么東西在扒拉她的頭發,她扭頭看了看,這才發現是一根很長的棍子。棍子是根柱從草垛頂上伸下來的,米香站起來,握緊了棍子,根柱很快就將她拉到了草垛頂上。
到了頂部,米香發現,從前壓在草垛上的大石頭都還在,只不過挪了地方,這些石頭從前是無序地擺放著的,現在卻圍成了一張床的模樣,在“床”所在的位置,那些發霉的麥草不見了,全是新鮮而又松軟干凈的麥草。
米香躺了下去。米香覺得,即使就這么躺著,也是一件非常愉悅的事情。
天早已黑盡了,又到了晚上。
這天晚上,睡覺的時候,傻子索性不問米香了,他直接去家旺的房間睡,米香發現后,在另一間房子里大聲叫他:“你今晚跟我睡。”傻子說:“我已經睡了。”傻子的意思是,他今晚不跟米香睡了,跟家旺睡,要是家旺不回來,他就獨自睡。另一間屋子里的米香卻不依不饒:“起來不就成了嘛!到這邊來睡。”傻子嘟嘟囔囔地說:“我都不知道在哪兒睡了。”沒想到屋子到處都是縫隙,不怎么隔音,他的話讓米香聽見了。米香立即回敬道:“能有個睡的地方就不錯了,你還指望睡龍床呀。”傻子在黑影里嘟著嘴,不再說什么了。遲疑了一陣子,猶豫了一陣子,又從被窩里出來,到米香那邊去了。
傻子躺在炕上,一動不動。他的心里還在想著占領過這只枕頭的人。傻子想不出別的什么人來。他知道的,只有根柱。
根柱是遠遠近近有名的陰陽先生,也是附近唯一的陰陽先生,他還算不上出師,只是跟了一個王家山人從沒見過的所謂師傅,斷斷續續學了幾年藝,附近的村里的人有了這樣那樣需要求神問鬼的事情,就請根柱這個半殼子(一知半解)匠人幫忙拾掇拾掇,根柱因此這村那村偷偷摸摸地,常常替人們做一些法事。天高皇帝遠,雖說根柱搞這些迷信活動國家是嚴令禁止的,可附近的村民都信這個,有什么辦法?誰也不能保證自己用不著根柱,誰也不敢在根柱面前把事做絕了。也是因為如此,無論是哪個村子里的干部、社員,對根柱的行為也只能是不聞不問,裝不知道。根柱就這么有了他的市場,還特別吃香。
吃完早飯,米香剛剛出門去,母親悄悄地閃進門來,她對兒子說:“根柱要是再來,你可不能再讓他跟米香睡了。米香是你的女人,又不是他根柱的女人,憑啥他來了,你就得讓他?”傻子說:“是家旺告訴你的吧?”母親說:“你甭管我是咋知道的。米香是你的女人,又不是根柱的。”傻子說:“米香說家旺的床太小了,讓根柱跟家旺擠一張床,不近人情,人家好歹是客嘛。”母親說:“我才不管他是不是啥狗屁客人呢,再說了,天底下也沒個拿媳婦招待客人的道理,聽我的沒錯。”傻子嗯了一聲。母親見兒子答應了,就又急急忙忙地回她借住的家里去了。
米香嫁給傻子的時候提了個條件:只跟傻子過,不跟公公婆婆一起過。米香有長相,她也知道自己的資本。米香當時心里想的是,既然根柱不會離婚,不可能娶她,那就隨便嫁個人得了,只要不在王家山生活一輩子,她就沒啥別的要求了。
分開過就分開過。公公婆婆當時還年輕,用不著這個兒子照顧他們。再說,兒子能娶個媳婦就不錯了,米香的長相那么好看,有啥不能答應的呢?當父母的還愁傻子娶不上媳婦呢,有人愿嫁給他,他們就已經很知足了。他們也聽說,在王家山,有關米香的是非很多,這些是是非非早就在公公婆婆的耳朵里了,雖然知道米香是個不怎么如意的兒媳,可給傻子找不到更好的媳婦,兩個老人就只能讓那些是是非非爛在自己的肚子里。
米香是十八歲那年過門的。結婚前,公公婆婆高高興興地,借了兩間房子,搬出去了。
剛剛嫁到王家莊的時候,米香常常暗暗地期待著根柱的出現。她知道,每到逢場的日子,王家山人就紛紛下山來,到金山鎮去趕場,王家山人趕場就得從王家莊路過,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何況,根柱常常天不黑就出門下山,他給或遠或近的這家或那家去做法事,這也得從王家莊路過。只要米香住在王家莊就不怕見不到根柱。為了見到根柱時更方便一些,米香才給公公婆婆提出了分家另過的要求,至于傻子,米香是用不著擔心的,她知道他妨礙不了她。
新婚之夜,傻子進了新房,脫光了衣服,倒頭便睡。他不知道男人跟女人結婚之后應該做的那些事。米香進屋的時候,傻子已經睡下了。米香以為他害羞,走到傻子睡的這一頭,吹滅了煤油燈,想睡在他身邊。傻子發覺了米香的動作,說:“這么大的炕,睡在一頭(炕的同一端)太擠了,你到那一頭睡去。”米香愣了愣,抱起枕頭,摸摸索索到了炕的另一頭。米香把腿埋進被窩之后,這才躺了下去。
傻子說:“還不把燈吹了?”
米香說:“我不吹。”
傻子說:“浪費煤油。”
米香說:“浪費就浪費,我偏不吹燈!”
傻子不再說話,也無任何動作。不知道是默許了,抑或是懶得跟她繼續爭下去。
米香遲疑著,等待了很久,卻聽見另一頭傳來傻子的鼾聲,他已經打起呼嚕來了。米香不由得用腳踢了踢傻子的溝子。米香發覺,傻子雖說有點兒傻,身上卻已經脫光了,這使她的心里有了一絲安慰。
傻子醒了,說:“不好好睡覺,你又蹬我做啥?”米香賭氣地說:“你說做啥就做啥。”傻子不解地說:“天都黑了很久了,不睡覺還能做啥?”米香放低了嗓門,才說:“做男人跟女人才做的事。”傻子問道:“男人和女人能做啥事呢?”
米香不再說什么,把腳伸到傻子腿間,她的腳立刻就接觸到一根滾燙而又堅挺的東西,她不由得吃吃地笑了笑,還用腳輕輕地擺弄了擺弄,才說:“就做這事。”傻子不明白她說的意思,他沉默著,等米香給他說得更明白些。米香說:“你從被子下面爬過來。”傻子照著米香說的,鉆了過去,等到兩具身體完全迎面并列的時候,米香才說:“行了,好了。”
米香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
傻子很是費了一番工夫才找準了位置。在他進入的時候,米香情不自禁地“媽喲”了一聲。傻子嚇得一激靈,他以為他把米香弄疼了,立即停止了動作,戰戰兢兢大著膽子問:“疼得很嗎?”米香卻笑嘻嘻地在他耳邊小聲說:“不疼,不疼,不疼,不疼。”
傻子的耳根被米香的呼吸弄得癢癢的,這讓傻子很不舒服,他想要掙脫,米香卻不讓他出來,她把傻子抱得死死的。這么過了一陣子,連傻子也覺得米香把他抱得太緊了些,他都有了窒息的感覺了。傻子再一次想掙脫,卻仍然是不可能的事兒。本能也讓他一萬個不肯。
傻子明白,他逗留的,是一個他從未蒞臨的福地。他不知道該怎么做才對。
傻子是在有經驗的米香的引導下才慢慢地走上正途的。
辦完了要辦的事情,傻子意猶未盡,他俯身凝視著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女人,這才發現,米香在她的枕頭旁邊,早已為他擺好了枕頭,至于米香是什么時候把枕頭拿過來的,傻子就不知道也懶得問一問她了,他也不再堅持著俯視的姿勢,更不到炕的另一頭去,他把腦袋擺在這只枕頭上,躺好,又側了身,把臉埋沒在米香的雙乳間。
在后來的日子里,傻子都這么跟米香睡。米香的雙乳溫暖、柔軟,傻子把臉擱在那兒,真是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
在接下來的無數個夜里,傻子只要進入米香的身體,米香就會“媽喲”一句,傻子的每一次撞擊都會換取米香的一句“媽喲”,在她不停地“媽喲”的過程中,她用雙手緊緊地摟住他的脖子,并未有一絲一毫的放松,直到傻子的身體坍塌下來,米香才會停止呼喊,松開他的脖子。有了家旺之后,米香除了第一個“媽喲”會如約而至,后面的無數個“媽喲”就生生地憋回去了。傻子于是明白,米香是怕家旺聽見了不好,才會緊緊地咬住雙唇,要把歡樂收斂收斂的。根柱來了,根柱要理所當然地占領他的枕頭的時候,傻子也會耐心地、安靜地,躺在隔壁家旺的床上,他非得等到聽見了米香的這一句“媽喲”,才會如釋重負地,閉上眼睛,安心睡覺。
根柱又到王家莊來了。
根柱來王家莊的事兒,傻子不知道,米香也不知道。
根柱是給隊長王火的女人來做法事的。王火家沒個多余的睡處,他在村口碰見了米香,就對米香說:“請神仙不如遇神仙,我正要找你呢。”米香說:“找我做啥?”王火說:“根柱在我家呢,是我請來的,我打算讓他給我的女人拾掇拾掇。等他做完了法事,就讓他到你家將就一晚?你也知道,我家沒個睡的地方。”
米香想也沒想就答應了。米香心里想的是,根柱平時到了王家莊,要住的話,就一定在她家,他哪兒也不去,這都已經約定俗成了,不是什么秘密了,就沒有跟傻子商量的必要。
米香想不到的是,傻子這一次居然死活不愿讓出半個炕的位置來。
米香回了家,隨口對傻子說:“根柱給隊長的女人來做法事,今晚不回去,黑了你跟家旺睡去吧。”
就在這時,傻子想起了母親告誡他的話,他威脅米香說:“你要是今晚再和根柱睡,我以后就不跟你睡了。”
米香沒想到傻子會是這樣的態度。平時,她對傻子不錯,在米香面前,傻子也一直很聽話,今天是咋的了?吃了火藥了?
沉默了一會兒,米香才賭氣地說:“根柱雖說不是什么親戚,卻是我娘家來的人。上門的都是客。人家好不容易才到王家莊來一趟,你總不能跟客人爭炕吧?再說,我對你好不好你還不曉得?只是睡一晚的事兒,你還怕我跟他跑了不成?”傻子嘟嘟囔囔地說:“看你咋辦吧,今天晚上,我反正不到家旺的床上睡去。”
米香對傻子說:“我今晚就跟根柱睡,你不跟家旺睡也行,愛跟誰睡,你就跟誰睡去,炕反正得騰出來給根柱留著。”
傻子不再說什么了。也不知道默認了,還是他在用沉默表達著反抗。
吃完了晚飯,家旺照樣跑出去玩了,今晚回家不回家,米香不管,傻子也懶得管他。兩口子再也沒說什么,都守著火塘烤火,等待著隨時有可能來敲門的根柱。
沒想到,這一次妥協的人,既不是傻子,也不是米香,是根柱。
根柱的法事做完得特別早,王火安排他住處的時候,根柱只是聽著,他也沒說什么。根柱心里想的是,就算你不這么安排,我還是會到米香家去睡。他以為米香眼巴巴地等著他呢。根柱到米香家的時候,米香沒睡,傻子也沒睡。根柱看了看守著火塘沉默不語的兩口子,隨口對傻子說:“到睡覺的時候了,你還不跟家旺睡去?”
米香本不打算妥協,要跟傻子執拗到底,非要跟根柱睡的,可她突然就放棄了自己的想法。這都是因為,連米香也覺得,根柱剛剛說的這句話特別不中聽,這讓她很不舒服。米香心里想的是,傻子雖說傻了些,可他好歹也是這個家庭的主人,哪有主人被客人這么使喚的道理?我米香又不是傻子,我也明白,我是傻子的女人,不是你根柱的女人。你根柱理直氣壯的,把這個家當成了啥了?
米香不溫不火地對根柱說:“家旺出去玩了,說不定又不回家睡了,還是你到家旺的床上睡去吧,就算家旺回家來睡,那也就麻煩你跟家旺擠一擠,將就一晚。”
根柱不解地望著米香。
米香說:“根柱你得明白,我是王水的女人,不是你的。你一來就要跟我睡,把王水當成啥了?把我當成啥了?把這個家又當成啥了?再說了,家旺已經懂事了,我們的這種不明不白的關系,我也怕家旺知道了不好。”
根柱迷惑地看了看傻子,又回頭看著米香說:“王水是誰?他?”
米香說:“我男人的大名,就叫王水,你不知道嗎?你連這家男主人的名字都不知道,還一抬腳就往他家里跑?”
根柱站起身來,想了想才說:“我不如回王家山去得了。”
米香冷冷地說:“隨你的便。”
根柱愣了愣,出門去了。
根柱以為米香會追出來,讓他別生氣了,請他回屋去。
米香一動不動,她看都沒看根柱一眼。
傻子當然沒動。
根柱出了房門,走出院子,眼看就要走出大門了,卻又停下來,轉身進了屋,訕笑說:“跟家旺睡就跟家旺睡,又不是沒地方睡。天又太黑,我一個人回王家山,害怕哩。”米香說:“你一個陰陽先生有啥好怕的?莫非你還怕鬼不成?”根柱實話實說:“鬼我倒是不怕,我怕的是狼。”米香知道根柱說的是實話,她也明白,到了夜里,去王家山的路上,常常會有狼出沒。但她突然就打心底里徹徹底底地瞧不起眼前這個男人了。她想,這個平庸的男人不過是長了一張跟年齡不相稱的娃娃臉罷了,連我話語中的冷淡也聽不出來,我以前真是瞎了眼了,咋就那么死心塌地地看上了他呢?
米香覺得,還是自己的男人好,他啥都依著她。
根柱打算去隔壁家旺的屋子。
米香對傻子說:“你給點一盞煤油燈去。”
傻子高高興興地去了。
安排根柱睡了,傻子才慢條斯理地,回到他與米香的睡房。
米香已經脫得一絲不掛的了。
她在被窩里等著她自己的男人。
這個夜晚,在米香心里絕非平常,宛如新婚。雖然她跟傻子已經做了好多年的夫妻了,米香仍擺脫不了這種強烈的感覺。
米香非要傻子做那事。這個夜晚,傻子心情愉快,也特別想做。接下來的事情,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當傻子進入的時候,米香照例“媽喲”了一聲,傻子本能地用嘴捂住了米香的嘴,他怕她發出聲音來。他知道房子不隔音,睡在隔壁的根柱肯定會聽見米香的呻吟。可米香不干,她努力脫開傻子的嘴。傻子以為米香明白了他的用意,也就不勉強了,他想,只要米香不出聲就行。可是,傻子的每一次撞擊,米香都會“媽喲”一句,像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到了終了,也不曾分出高下來。
當傻子的身體倒伏在米香身上的時候,米香心里明白,以后根柱再到王家莊來,是走是留都跟她沒什么關系,她是不會再讓傻子讓出枕頭來的了。米香覺得,她終于完整而又徹底地,成了傻子的女人。
這天晚上,他們睡得都很死,第二天起床時,根柱已經走了。根柱是什么時候走的,米香不知道,傻子也不知道。
責任編輯/乙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