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愛

莫小米

阿婆103歲了，活得地久天長。

與生命一樣長久的，是她的愛情。我這么一說，你別以為她的愛情很順遂很幸福，其實，很坎坷。

她16歲嫁了他。21歲參軍，就是著名的紅色娘子軍。

娘子軍的故事，連帶著瓊島的熱帶風光、女戰士的英姿，當年被拍成電影，跳成芭蕾，一度深入人心。80多年過去，娘子軍在世的沒幾個，她還健在。

男人也是革命隊伍里的人，小夫妻感情很好。風云突變，男人為躲抓捕，搭船遠走南洋。分離時，她僅有26歲。

男人剛去時，也曾寫信讓她出去團聚。她賢惠。他留下的孩子要撫養，兩家的老人要照顧，怎么丟得下？當時以為，男人過一陣就會回來的吧。

日本人打到海南后，徹底斷了音訊。后來男人有了新家，5個孩子，一大家子。

這不等于男人忘了發妻。20多年前，恰好鄰村有人從南洋回來探親，男人捎回一盒錄音帶，讓人找找他的妻子，若是她還活著，要她講一段話錄下來，他八十多歲了，人回不來了，想聽聽她的聲音。

都離開50多年了，還能說啥？千言萬語，還是無語？

她把人統統趕出房間，小輩還以為，阿婆要講悄悄話。

大門一關，阿婆就喊著名字開罵：你個沒良心的，走了幾十年都不回頭，你不管我就算了，孩子不要了，娘也不要了，家也不要了……罵啊罵啊，把自己罵哭了，聲音也嘶啞了。

過了一個月，她收到了回信，是孫女念的，開頭就是一句：對不起，我的妻……

她一下釋然了，原諒他了。那么多年，他還認我這個妻，她心里很安慰。

書信來往5年后，戛然而止。阿婆心里明白，他這次是真的走了，不會回來了。

心里踏實后，阿婆又獨自活了很久，愛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