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戶就其儲蓄存折上載有的全部金額,向金融機構主張權利,而金融機構主張儲戶并未向金融機構提交存折上所記載的款項,在前述情形下,儲戶和金融機構各自應當承擔怎樣的證明責任、證明標準又應當如何把握、如何衡平銀行金融機構與儲戶的利益均是司法實踐中的難點之一。現筆者擬就一則案例進行分析,以對前述類似糾紛的正確審判進行實務上的研究和探討。
案件簡介:
原告(反訴被告)張某稱2001年4月在被告四川某支行下設的分理處開設活期存款帳戶,至2002年4月12日原告在被告處仍有存款15781.64元。當原告在被告處取款時,被告以虛構理由凍結原告存款,拒不支付。故請求法院判決被告兌付原告存款15781.64元及利息。
被告(反訴原告)辯稱,2001年4月25日原告在被告的下設分理處開設活期存折帳戶,同時申請了金穗借記卡。2001年9月12日原告用金穗借記卡在被告的廣州某支行存入一筆21000元的存款,但由于計算機系統故障,致使該筆存款在被告處反映為兩筆21000元存款。故被告未支付原告帳戶上的余款15781.64元及利息。被告同時反訴稱,由于原告帳上的一筆21000元存款系錯帳形成,現其帳戶上余款為15781.64元,故反訴原告要求補足其差額5218.36元。
法院結合原被告所提交的證據,認為本案本訴系儲蓄存款合同糾紛,所涉及的是存款人與金融機構的儲蓄存款合同關系。2001年9月12日原告在被告的廣州某支行存入一筆21000元存款,由于被告提交的證據已經充分證明第一次輸入的金額21000元的存款數據信息是計算機系統故障所導致,該筆存款合同關系是不真實的,因而應當認定該筆款項的存款合同關系并不實際存在,被告沒有兌付原告款項的義務,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存單糾紛案件的若干規定》第五條等之規定,對原告的訴訟請求不予支持。
對于本案反訴,本案反訴系返還不當得利之訴。由于被告廣東省的計算機中心系統出現故障,為反訴被告帳戶誤記一筆金額21000元的存款,反訴被告占有了該筆存款并實際支取了5218.36元。反訴被告在既無合同約定又無法律規定的情況下占有前述款項,并使反訴原告因此受到損失,二者之間具有因果關系,故反訴被告取得的21000元為不當得利,對反訴原告請求反訴被告返還不當得利的訴訟請求予以支持。
法理解說:
本案的處理涉及兩個方面的問題,值得探討:一是運用證據規則對直接證據和間接證據的審查判斷及分析認證,二是金融機構與客戶之間儲蓄存款合同糾紛案件證明標準的把握。
(一)證據的分析及心證過程
本案是法官運用諸多間接證據推翻證明力很強的直接證據的典型民事案例,特別是金融部門因計算機運行故障或操作失誤造成錯賬時,其間接證據的證明力應達到何種程度才能推翻客戶所持有的金融憑證的證明力方面,該案更具有典型性和示范性。
原告在提起訴訟時,只向法院提供主張其訴訟請求的唯一書面憑據,即原告在被告處的活期儲蓄存款存折。從證明對象上來看,原告所提供的活期儲蓄存款存折屬于直接證據,是能夠直接用來證明案件事實的證據,若沒有足夠的相反證據推翻此證據,該證據無疑應當作為原告在被告處有存折所載金額的存款的定案證據。但被告為反駁原告的主張,提交了九份間接證據,力圖推翻原告提供的直接證據。
從證據的證明力上來講,間接證據的證明力弱于直接證據,因為間接證據與案件事實的證明關系是間接的,它本身不具有單獨或直接證明案件事實的特性,而是要以一定的合理推理方式來完成證明案情的。但是這并不意味著諸多間接證據不能推翻直接證據。除了間接證據本身具備客觀性、關聯性和合法性外,只要間接證據相互之間證明方向具有一致性,各證據又是環環相扣,相互印證形成一條完整的證據鎖鏈,達到了這些要求,就能合理地推斷出一個合乎邏輯的定案依據。本案法官充分運用證據理論,按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下稱《證據規定》)第六十四條所確立的審判人員依法獨立判斷證據的原則即“心證規則”和“高度蓋然性的證明標準”,依據法律的規定和精神,遵循法官職業道德,運用邏輯推理和日常生活經驗,獨立公正審查和判斷證據的心證過程,在分析證據的基礎上從而認定本案的案件事實。
(二)金融機構與儲戶之間儲蓄存款合同糾紛案件證明標準的把握
從本案的證據分析和心證過程來看,法官對原告存入一筆款項而因計算機運行出現故障致原告帳上形成兩筆金額相同的款項的事實幾乎達到深信不疑的內心確信程序,因而認定了這一事實并以此為依據作出判決。這里涉及到法官的內心確信及其程序和證明標準問題。從證據理論上說,法官的內心確信是其運用心證規則即自由心證原則評判客觀證據所產生的直接結果,這種直接結果要達到何種程度才能滿足認定案件事實的尺度是由證明標準決定的。從各國立法和司法來說,刑事案件的證明標準和民事案件的證明標準是各不相同的,前者要求達到一種排除“一切合理懷疑”的近乎百分之百的確信程度,后者的證明標準則相對較低,而這種相對較低的證明標準在英美法系和大陸法系又有區別,英美法系國家一般采用“蓋然性占優勢”的證明標準,大陸法系國家則主張“高度蓋然性”,其證明標準高于英美法系國家。我國民事訴訟法沒有明確規定證明標準問題,但提出了“客觀真實”的證明要求,《證據規定》第七十三條實際上采納了大陸法系觀點,確立了“高度蓋然性”的民事案件證明標準,即一方提供證據的證明力明顯大于另一方提供證據的證明力。就本案來說,被告提供的諸多證據雖然都是間接證據,但其綜合證明力明顯大于原告提供的證據的證明力,故法院對被告的主張的事實予以了確認。
但問題在于,對發生在金融機構與儲戶之間的儲蓄存款合同糾紛民事案件,金融機構的證明責任是否僅僅把握在一般民事案件的證明標準上,筆者的認為應當不是。民事案件的證明標準相對于刑事案件來說較低,這只是一般而言,在特殊情況下也應當有例外。金融機構與客戶之間的存款糾紛帶有社會公益的性質,為了保證存款交易的安全和特殊當事人的合法權益,金融機構應當有更大的公信度;而且金融機構內部運作非常嚴格和規范,技術也比較先進,提供相關證據的能力也比一般公民強。如果允許其提供相應證據隨意推翻已經出具給客戶的存款等憑證,這對客戶來講可能產生很不公平的結果,金融交易安全也得不到保證。但金融機構因工作人員操作失誤或由于計算機運行出現故障的存款差錯情況也時有發生,這也是不容回避的。如果出現這種情況,法律也應當承認并予以救濟。
平衡這兩種利益沖突的最佳選擇就是:承認金融機構可以提供相關證據推翻其已經出具給客戶的存單上所記載的內容,但是必須在其證明責任上設定不同于一般民事案件的非常嚴格的條件,即提高證明標準。筆者認為這種證明標準應當按照刑事案件的證明標準來把握,即要達到“排除一切合理懷疑”的確信無疑的程度,而不僅僅是“明顯高于”對方證據的證明力。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存單糾紛案件的若干規定》第五條“如金融機構有充分證據證明持有人未向金融機構交付上述憑證所記載的款項的,人民法院應當認定持有人與金融機構不存在存款關系”之規定,實際上持的就是這種觀點,它要求金融機構否認存款關系的證據必須是“充分”的。其實國外法官對類似情況也是這樣把握的,如美國,對涉及公益性的請求或抗辯的民事案件,法官也要求其證據要達到“無疑確信”的證明標準,這個標準實際上就高于民事案件“蓋然性占優勢”的證明標準而低于刑事案件“排除合理懷疑”的證明標準,本案處理的思路便是如此。
作者簡介:李君臨,四川省社會科學院助理研究員,研究方向:民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