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猛虎，細嗅薔薇

鄭瀟健

一個人，一只虎，一條船，在海上漂流227天，人虎之間連句互動臺詞都沒有，這樣的電影有什么好看？可李安就有本事把一個看似簡單乏味的劇情拍的引人入勝，老少皆宜。這就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李安憑借著東方式的沉靜與禪思，將一個被電影界公認為“拍不出來”的同名小說搬上大銀幕，更將“水、小孩、動物”這電影界公認最難拍的三大元素拍了個遍居然還能席卷奧斯卡獎。

李安把片中第一個故事，少年派與一只孟加拉虎在海上的漂流經歷描繪得如童話寓言般精美，對第二個故事卻吝嗇到一個鏡頭都沒有，然而正因為第一個的極度唯美才將第二個的極度殘酷映襯的那么震撼人心，他把現實包裹在美好的糖衣之內，又在現實里放入殘酷夾心，遞給大家。盡管我們心知肚明第二個故事才是真相，可李安和我們都寧愿選擇相信第一個故事，即相信美好，相信希望，相信人性，所以，成年的派才對美國記者說，你選擇了上帝。所以，日本探員在猶豫過后，也選擇了相信第一個故事，選擇信仰?，F實往往是殘忍的，有時也超出人類的認知，連愛因斯坦、牛頓等大科學家，到晚年時都選擇皈依上帝，其實這個上帝未必是神，也不是要迷信拜祭，那只是一個符號，我們真正相信的，是一種精神的力量，它讓人平和沉靜，積極陽光，自謙悲憫，在我們處于挫折、絕望、崩潰的邊緣時，它可以帶給我們信心與勇氣，讓人生多一點美好的希望，心靈的依靠。因為相信所以真實。

李安的故事，不縱情，不煽情，將深邃的哲理與復雜的生活平靜的娓娓道來，靦腆而溫柔。那個美如鏡面的海面，倒映著絢爛彩霞，右上角漂流著白色小舟，老虎矗立船頭，少年派宛在水中央，那幾秒鐘天地之間，萬物靜籟，極具東方審美的意趣，如同佛家的禪修畫面。沒有一顆徹底沉靜的心，是不可能拍出這樣一部心平氣和之下充滿隱喻，大氣平靜之中透出多層次多空間的哲學作品。

李安的人生并非一帆風順，如今的沉靜源于多年沉寂的積累。人生是一場修行，人心是世上最脆弱也最強大的東西，它決定了你修行的成果。李安說：“在經歷了身體的困境后，心靈上最后怎么不發瘋、不絕望、不沮喪，怎么熬過這個，我覺得不只是海上漂流存活的故事，更是對人生的隱喻?！崩畎驳碾娪爸校磸统霈F一個概念——孤獨，《喜宴》中文化代溝給兩代人之間帶來的精神孤獨，《斷背山》中同性戀人多年隱忍壓抑的孤獨，《臥虎藏龍》中玉嬌龍縱身一躍時的孤絕身影，《色戒》中王佳芝身陷險境后的孤立無援，本片中派在海難中的絕境，都深深的打上了李安自己的經歷與情緒烙印。李安在成名之前，曾做過整整6年的家庭煮男，他在《十年一覺電影夢》中說，“剛開始還能談理想，三四年后，人往四十歲走，依舊如此，一事無成”。這對一個正值壯年，心懷夢想，追求事業的人來說，每清閑一天內心都會承受常人無法想象的孤寂與苦悶，壓力與痛苦。那6年他每天做飯洗衣帶孩子，感覺就像少年派一樣被圍困在一望無際的太平洋里，看不到邊際。不知道何時才能靠岸是最可怕的折磨，這種孤獨，能讓人瘋掉。唯一能和絕望對抗的，就是對未來的幻想，然后像派一樣，每天一遍一遍的告訴自己“不要絕望”。

派在極度的孤獨中，想象出一只老虎，其實那只虎就是另一個他自己，當人身陷絕境，文明與優雅都讓你難以生存，唯有激發出自己全部的野性與“陰暗面”，發出猛虎般咆哮的欲望，才能有生存的機會，因為比老虎更可怕的，是絕望。當派終于上岸獲救時，曾陪他生死與共的理查德帕克，頭也不回的返回森林，隱喻著派又回到了人類文明社會，人性的那個自己又回來了。所以他看著老虎的背影，哭的像個孩子，我想，那是對另一個自己的不舍。

派與虎之間的相處，有這樣一個過程：恐懼—逃避—馴服—共處—依賴—不舍。剛開始害怕老虎，自己做了個小筏子躲得遠遠的，不敢靠近，可后來在漫長而孤寂的漂流中，派漸漸發現，正是因為恐懼，正是因為那種警醒，才強烈的激發了自己求生的欲望，古人說的生于憂患，死于安樂，就是這個道理。于是他開始馴養老虎，保證老虎活下去，成了他活下去的動力，直到最后人虎相互依賴?！拔冶仨毜谜f一個詞，那就是恐懼——人生唯一的敵手，唯有恐懼能擊敗人生，當你明白，人生和自我都不是用來戰勝而是用來相處的！你就會明白有些東西雖然并不合理，但你必須相信”。我們都是凡人，凡人都有內心的陰暗面與難填的欲望，都會做錯事，都有恐懼與絕望的感覺……這些種種我們不愿承認的另一個自己，就是我們每個人心中的猛虎，我們常會困擾于此，恐慌于此，于是壓制或逃避，挑戰或安于現狀構成了內心的糾結與痛苦。我們要嘗試認識另一個自己，學會與“猛虎”共存，你會發現自己的世界，海闊天空。

據說FOX公司當初就是看中了李安身上具有這個特點，所以才大膽啟用他來拍這部沒有人看好的影片，李安最初接片時非常恐懼，他也認為這樣的劇本改編成電影幾乎不可能賺回成本，而在糾結的考慮過后，他還是認為：“恐懼鞭策我不斷的求改進?！庇谑亲畛醯目謶盅葑兂闪藨饎倏此茻o法克服的挑戰。對我們而言，也是如此。不知道眼下的困境何時熬出頭，最絕望的時候，正是你成長的時刻。每個人心中都有個孟加拉虎，當你不安于安逸的現狀時，恭喜你，你心中的猛虎正在咆哮。

在少年派結束漂流時，李安也在完成自己的漂流，而我們，也正在經歷著各自的人生漂流與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