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你把春天帶進了誰家的庭院

春寒料峭的時節，女兒去河灘里放風箏，采回來一束含著點點花蕾的迎春花枝條，插在一只裝滿水的瓶子里，放在了她的木閣樓上。過了兩三天，我爬上木閣樓去找一本書。打開屋門，我忽然看到了書架上一簇黃燦燦鮮嫩的迎春花，怒放在我九平方的書房兼女兒的臥室里。

春天來了。

在鄉下，迎春花開了，燕子也就飛回來了，銜著春泥在屋梁上筑起新巢，聲聲呢喃落滿了庭院。而在高樓林立的城市里，四季的流轉在我們的感知中已經不是那么分明了，我昂頭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空，尋找不到一只斜飛的燕子。

我忽然回想起一九八八年和我一起共同度過一段青春歲月的那一群天真活潑的小燕子們。

我當時是一家建筑公司的電機修理工，和我一起住在一排平房里的還有和我一樣年輕的電焊工元雄，機修工小軍，還有拖拉機司機海強和全科，我們一伙小青年那時候結伙成群，形影不離。在工地灶房旁邊，有一間溫馨的小屋，那是和我們一樣年輕的幾個女孩子的宿舍。她們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快樂無憂的小燕子。那間屋子里住著在民工灶上做飯的云霞和燕子，在車間里學徒的雨虹和碧波，還有鋼筋工姑娘玉蓮，我至今依然清晰地記得她們青春的笑臉，記得她們美麗的容顏。

我們這些建筑工地上的男孩子和女孩子，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天真爛漫，無憂無慮。工地上開飯的時候，民工們幾乎都端著碗，不是蹲在屋檐下，就是坐在院子里去吃飯，而我們幾個男孩子卻破例地坐在女孩子的床鋪邊上，和她們一邊聊天，一邊吃飯。

我們幾個男孩子的衣服也因為有了這幾個姑娘而變得干凈整潔，沒有白灰的痕跡，也沒有水泥的污漬，她們在洗衣服的時候，會主動地捎帶著把我們的臟衣服洗得干干凈凈，并且會把開線的地方一針一針細細地縫好，疊得方方正正送回來。其實，我們那些讓她們去洗的衣服并沒有穿到要洗的程度，我們要得到的不是洗衣服這個簡單的勞動付出，我們需要的是男孩子的虛榮和來自女孩子的關心。我們在那些年就這樣讓女孩子洗濯我們年輕而浪漫的心情。

我們那時候最快樂的事情就是一起去看電影。那些年，那些春風中美好的夜晚，那些秋月中迷人的夜晚，我們一伙年輕人騎著自行車，后座上帶著女孩子，從寶平路鮑家莊下面的建筑工地，一路唱著跑調的流行歌曲，去人民電影院，去解放電影院，去工人文化宮，看八十年代末期那一場場至今記憶猶新的電影。

當然，如果誰要是敢欺負她們，我們會勇敢地出手，我在一九八八年燙著一頭卷發，我們在一九八八年那時候是天也不怕，地也不怕。多少年后我終于明白，那時候的我們，就是八十年代末期建筑工地上名符其實的護花使者。

秀氣端莊的云霞，小巧玲瓏的燕子，活潑熱情的雨虹，穩重矜持的碧波，還有鋼筋工姑娘玉蓮，這些活潑可愛熱情大方的女孩子們，和我們一起走過了八八年那些無憂無慮的快樂時光。

由于個人感情的原因，一九八八年秋天的一個夜晚，我一個人默默地離開了那個建筑工地，離開了我的朋友們，離開了這些快樂活潑的小燕子們。我要遠走他鄉的消息對誰都沒有說。守口如瓶的我和我的朋友們不辭而別。

臉龐黑中透紅的雨虹，熱情大膽的雨虹，一把推開八九年我們建筑工地上我原先住過的那間平房的屋門，忽然就看見了失蹤了一年時間的我竟然就站在她的面前，雨虹一下子就抱住了我的雙肩，激動地說：“我想死你了”。但是她一回頭卻看見了一旁站著我的未婚妻，她很不好意思，就跑出了屋子。

我沒有去追她，第二天我就離開了那個建筑工地，離開了這五個可愛的姑娘。

從此我和她們就失去了聯系。有時候我就暗想，我們幾個男孩子和這五個熱情活潑的女孩子在那情竇初開的歲月，那么地投緣，那么地友好，為什么就沒有碰撞出愛情的火花，就沒有成功一對牽手的戀人？

又是春天了，望著書架上那一簇絢爛的迎春花，我想起了鄉下屋梁上的小燕子，想起了秀氣端莊的云霞，小巧玲瓏的燕子，活潑熱情的雨虹，穩重矜持的碧波，還有鋼筋工姑娘玉蓮。我不知道，她們后來牽了什么人的手，嫁到了何方，去做了誰的新娘。

這五個好姑娘，這五個快樂的小燕子，你把春天帶進了誰家的庭院？

還記得我嗎？八八年那個燙著一頭卷發和你們一起走過一段青春歲月的電機修理工滿茳葒？

在春天，我看見迎春花，就會想起小燕子；想起小燕子，就會想起你們：秀氣端莊的云霞，小巧玲瓏的燕子，活潑熱情的雨虹，穩重矜持的碧波，還有鋼筋工姑娘玉蓮。

我多么想再聽一聽，你們燕子般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