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先生

雷·布雷德伯里

不死之身

J醫(yī)生和妻子乘坐宇宙飛船前往火星旅游度假。這本是一件愜意的美事，卻被飛船上一個身患重病的男人破壞了。

當J醫(yī)生進入飛船C艙時，看見一個身患重病的男人斜倚在床背上，臉上毫無血色。見狀，J醫(yī)生立即抓起男人的手腕。這或許是他有生以來摸過的最冷的身體，甚至比停尸房里的尸體還要冰冷，這使他頗感意外。

“你是哪里不舒服？”

男人無力地望著J醫(yī)生，痛苦地說道：“我在邁向死亡。”

“我們會把你治好的。怎么稱呼，先生？”

“蒼白，和我的臉色很相配。你叫我蒼白吧。”

“你的身體冰冷，毫無生氣。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么嗎？”

蒼白先生閉上雙眼說：“我沒有吃東西。”

“這個問題我們可以解決。”

“不，你不明白。”那人輕聲說道，“我為了追趕上飛船才變成這個樣子的。在地球時，我還很健康。”

這時，船長走進C機艙，見到躺在床上的男子，驚訝地問道：“你是誰？為何會出現在飛船上？”

蒼白先生說：“我不在乘客名單之列。我是剛剛才到的。”

“你不可能剛剛才到！我們的飛船已經遠離地球，進入太陽系了。”

蒼白先生嘆了口氣：“我用盡所有能量來追趕飛船，倘若你們開得再遠一點，我就會累死在外太空了。”

“顯然是個偷渡者，”船長說，“而且還喝醉了。”

“一個非常虛弱的人，”J醫(yī)生說，“不要移動他，否則他會沒命。我馬上給他做一次全面檢查。”

“你會發(fā)現我完全健康，”蒼白先生無力地說，“我只是需要食物。”

“我們會處理好的。”J醫(yī)生邊說邊卷起衣袖。

經過全面檢查，男人并無大礙。J醫(yī)生滿頭大汗地說：“你的話是對的，你沒有生病，或許只是餓壞了。但我想不明白，你生活在一個富裕、文明的國度，怎么可能餓成這樣？”

“噢，”蒼白先生冷冰冰地說，“大概一個鐘頭前，他們拿走了我的食物，這是我的過錯，幾分鐘之后你就會明白了。你瞧，我已經非常老了，有人說我有一百萬歲，也有人說我有十億歲。具體年齡是多大，我也記不清楚了。”

“瘋言瘋語，這八成是一個神經病。”J醫(yī)生暗自琢磨。

蒼白先生微微一笑，好像看穿了J醫(yī)生的想法。他搖搖疲憊的腦袋，不緊不忙地說道：“地球是我的，我占有它已經十億年了。以前，我在地球上過得很好，它為我提供食物，我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而因為我的一個錯誤決定，我的食物即將被摧毀，我馬上就要餓死了。一直以來，我以為我是不死之身，沒想到我也會死去。”

“好了，放松點，我們會把你治好的。”

“不，你什么忙都幫不上。我活得隨心所欲，我發(fā)動戰(zhàn)爭又重建和平。但這次我玩過了頭，我把地球給毀滅了。”蒼白先生顫抖著，“向外看。告訴我你看到了什么。”

汲取能量

令人目眩的火光照亮了外太空，地球被藍黃色的火焰包圍著。“我的老天！地球燃燒了。”J醫(yī)生踉踉蹌蹌地坐到凳子上，像個孩子似地嗚嗚哭了起來。

“你看，”蒼白先生說，“這次我做得太過分了。”

J醫(yī)生的身體從凳子上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他隱約聽到急促慌亂的腳步聲與撕心裂肺的啼哭。

蒼白先生慢慢地說：“我不希望事情變成現在這樣。我希望地球繼續(xù)存在，我依舊做著我的國王。”

“閉嘴！你這個瘋子！”

“每個人都怕我，而現在我害怕了。沒有了人類的存在，我的生命也無法延續(xù)。地球上的人類給我提供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新鮮血液，在人類死亡時，我汲取了他們的能量，這是我充滿活力的源泉。此刻，地球已經滅亡，只有飛船和火星上才有人類的存在。我必須前往火星……”

“瘋子！瘋子！”

“到火星還要兩天時間。”蒼白先生計算清楚后說，“這段時間內你必須喂我。一小時前，我還擁有偉大的神力，我從數千年的死亡中得到巨大能量。但為了追趕飛船，我能量耗盡。你瞧，我越來越弱，越來越弱……”他每說一句話都要大口大口地喘氣，“你是否想過，為何你們在火星上建立基地以來，火星上的移民死亡率為零呢？”

醫(yī)生站起身，僵硬地往回縮，緊靠著墻壁。“你頭腦發(fā)暈了。”

“是我發(fā)暈嗎？你再向艙外看一眼，地球還剩下什么？”

“我不會聽你的。”

“你必須聽我的。如果我死了，你們所有人都會永生不死。那是人類一直都想要的，不是嗎？但我告訴你，那樣人類會發(fā)瘋的，日復一日過著重復的日子。現在，我命令你召集船長、勤務兵以及乘客前來為我獻血，我要汲取你們的能量。”

“你在胡扯！”

蒼白先生低聲說道：“你還是幫助我比較好。”

眼前發(fā)生的一切讓J醫(yī)生難以置信。他感到恐懼，想要逃離這個該死的機艙。他跌跌撞撞地向艙門走去。

“別走，”蒼白先生喃喃地說，“你會后悔的。”

“你在說謊。”

“別讓我死！你需要我。所有生命都需要我，需要我使生命有意義，給它價值。別……”蒼白先生的聲音越來越小。

封閉機艙

J醫(yī)生沖到C機艙，猛地關上門。他穿過機艙，闖進船長辦公室。“船長，誰都不許進入那個病人所在的房間。他患了瘟疫，一小時內就會死去。請派人把守艙門，嚴禁乘客進入。”

“什么？”船長驚慌失色，連忙應聲道，“好！我立馬派人把守。還有，你看到了地球的滅亡了嗎？”

“我看到了。”

J醫(yī)生報告完情況后，迅速回到妻子身邊。他緊緊地抱住妻子，安慰道：“別哭，別哭。忘了地球。想想火星，想想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