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拆遷至少還將持續(xù)20年

公方彬

站到公眾立場上，對目前中國式強拆不會有多少人表示贊賞，雖然我們的住房條件因此改善了，國家因此漂亮了，但一個個自焚事件讓大眾的心理不堪重負。站到政府官員的立場上，特別是站到地方執(zhí)政官的立場上，則是另一種評價標準及其結論，幾年前就有縣官與教授激辯，縣官在回應教授批評時說：“強拆拆出一個新中國”，“不拆你們知識分子吃什么？”持這種觀點的領導干部不在少數(shù)。所以，立即停止強拆幾乎是不可能的。不管主動力來自何方，中國式強拆注定會進行到底，并且因新農村建設和小城鎮(zhèn)建設，中國式拆遷注定由城市向廣大農村蔓延。目前能做的只是尋求各方博奔的平衡點。緣于此，我們有必要作一個發(fā)展預測，保證有思想準備，同時平衡心理。筆者認為，中國式拆遷還將持續(xù)至少20年。

西方有沒有強拆？沒有！原因是多方面的：第一，西方的政權奠基于契約，并且高度尊重私權，即私人財產神圣不可侵犯。沒有人想強拆，也沒有人能強拆。18世紀英國首相皮特有一句名言：“風能進，雨能進，國王不能進?！币饧矗崦┪?，風可以吹進來，雨可以打進來，沒有我的同意，國王不能進來。19世紀德國威廉皇帝因強拆與一位磨房主打了場官司，因為住在行宮中的威廉皇帝發(fā)現(xiàn)磨房擋住了自己的視線，就找磨房主商量，自己買下磨房拆除，磨房主拒絕，于是威廉皇帝派衛(wèi)隊將磨房強行拆除，因此成為被告，最后法院判威廉皇帝敗訴，原樣恢復磨房。對此，磨房主坦言：“為帝王者或可以為此事，但德國尚有法律在”。有了這樣的法律和價值觀。強拆必無法進行。第二，西方在工業(yè)革命初期已經完成基礎建設，并且西方的建筑多為石質建筑、混凝土建筑，持久性強，絕大多數(shù)維持百年以上不成問題。即使二戰(zhàn)在某些城市和地區(qū)造成巨大破壞，但恢復建設也早在半個世紀前完成，所以進入當代便沒有大拆大建的必要，再加上西方人口增長向來緩慢，對住房需求同樣沒有那么大。第三，民眾的文明程度和擔當精神已經為正常建設提供了良好的協(xié)商基礎，能夠協(xié)商解決也便不必暴力實現(xiàn)。此外，西方政府不能參與經濟活動，所有的拆遷都是政府之外的利益方協(xié)商進行；國家的所有制度設計都是抑制豪強，偏向弱勢階層；善于妥協(xié)是一種文化和價值觀念，諸如此類都決定了不會形成強拆與沖突的局面。

中國為什么會出現(xiàn)強拆？原因也是多方面的。第一，中國是后發(fā)國家，此前沒有進行過大規(guī)模基礎建設，艱苦奮斗與“干打壘”的做法和觀念，決定了很長時間里完成的建筑都不耐久。深入分析這不是新中國成立后的事情，而是有深厚的民族文化成因，看一下西方的宗教建筑，因為是給神來住，所以強調永恒與空中發(fā)展，這種理念必然傳導于民生建筑領域，所以西方舊建筑耐久性很強。中國的宗教建筑或是民生建筑，其實都盯著人，既然是人也就百年，所以不求持久，建筑材料磚木結構。為什么今天城市建設中總在爭執(zhí)某些古跡的存在問題，原因之一是建筑本身已經腐朽。第二，經濟發(fā)展與權力運行的原因。強勢政府與法治不健全。GDP的政績觀與土地財政的綁架，都決定了強拆之必然。第三，人文素養(yǎng)與文化心理的推動。到西方國家，你會產生一種深刻的感受，就是建筑的歷史感。他們特別重視對舊建筑的維護。因為他們認為歷史沉淀于建筑，那是歷史符號，尤其承載著文化印跡的建筑絕對不能動，這一點不管是在意大利的羅馬，還是法國的巴黎、英國的倫敦，都會產生十分強烈的感覺，甚至到南美經濟相對不發(fā)達的國家也是如此。中國人的歷史感主要在口頭上，落到實處歷史建筑往往讓位于經濟發(fā)展，尤其喜新厭舊的文化心理在起推波助瀾的作用。

中國的強拆為什么產生如此激烈的沖突？原因同樣很多。一方面，政府參與了拆遷過程中的利益分配，并且成了最大利益方，既當裁判員又當運動員，結果利益分配必然過度傾向于自己和開發(fā)商。另一方面，有許多政府官員在其間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并且借助公權力剝奪屬于弱勢群眾的利益。再一方面，出現(xiàn)價值觀和評價標準的錯位。某種意義上，英國的“圈地運動”和中國目前的“趕農民上樓”沒有根本區(qū)別，都是工業(yè)革命導致的必然結果，為什么當時的圈地運動沖突程度也沒有今天中國這么慘烈？重要原因之一是價值觀和評價標準，也就是說工業(yè)運動成為主流后，老百姓接受了，有了價值觀與評價標準吻合，也就不會發(fā)生激烈而普遍的沖突。當今中國政府做的是西方人百年前做的事，但民眾采用的評價標準卻是當代的，并且是從西方照套過來的，期間存在嚴重錯位，結果沖突難以避免?；蛟S有人要問，改革開放前也因建工廠進行小規(guī)模拆遷，當時不僅沒有沖突，相反熱烈歡迎，為什么？因為那時是一元經濟，利益存在一致性，今天是多元經濟，利益出現(xiàn)了分化。還有就是民眾權益意識大大增強，擔當精神沒有同時提升，出現(xiàn)了不顧社會只求滿足自己要求，這也是發(fā)生沖突的重要原因。簡言之，拆遷的動力不是來自群眾，必然形成沖突的基礎。

為什么筆者提出中國式拆遷還要進行20年？這不是一個精確量化概念，而是一個概略數(shù)，并且包含著拆遷強度衰減的過程。雖然是概略數(shù)，但并非拍腦袋而來，而是建立于邏輯推理和深入分析。媒體披露，英國房子平均壽命132年，美國房子平均壽命74年，中國的房子平均壽命25至30年。這個數(shù)據(jù)對我們判定拆遷周期很有參考價值。具體理由：一是，數(shù)十年形成的浮躁心態(tài)平靜下來，同時人生價值和財富觀實現(xiàn)升華，法洽意識得到有效提升都需要長期過程。這個時間必須以代來計算。二是，中國經濟跳出高度依賴房地產，也需要至少20年以上的時間。為什么？因為中國在很長時間里都很難擺脫產能過剩的問題。這與中國人的勤勞和文化基礎有關，而要保證工業(yè)生產轉型且上臺階，需要強大的科技和文化創(chuàng)造力的支撐，這恰恰是我們的軟肋，并且在可預見的時間內我們不可能真正改善，要保證經濟維持一、二十年的快速增長。必然繼續(xù)高度依賴依賴房地產。三是，大致再過20年的時間。中國的人口才實現(xiàn)穩(wěn)中有降，住房需要才有下降，且人們的心理滿足才會轉移。四是，改革開放后建起來的房子大部分又拆了一遍，再也沒有可拆的。所以說再拆一遍，是因為到目前為止，我們的房子建設大多不精致、不堅固，很多房子建起來就是準備拆的。五是中國政府的主流和主導出生于改革開放后，擁有更廣闊的世界眼光，更現(xiàn)代的價值理念，同時社會結構和體制改革發(fā)生大的變化，在法治環(huán)境下政府已經沒有今天這樣的強拆的權力和能力。

到這里，筆者需要表明自己的基本觀點，不管拆遷過程中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強拆對于現(xiàn)階段的中國確有其必要和無奈，只是我們有必要加大力度來修正其間的主要矛盾和問題，力求盡快走上良性循環(huán)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