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貓之間

吳靄儀

我不是愛貓，只是愛我那三只貓。

收拾舊物，翻出一張大黃貓的照片。照片中，餐桌上一個闊口玻璃花瓶插滿黃玫瑰，黃貓坐在桌上，整個貓頭埋在花叢，喝瓶里的水。

那時我們家有三只貓，三只貓有共用的吃飯角落，經常供應清水，但它們偏愛喝插放鮮花的花瓶及盤子里的水，這是典型姿態。

貓原是妹妹的，她照顧了多年，我們搬在一起住的時候，她就帶著三只貓跟我做伴。我在燈下寫稿，黃貓阿Kim就會躍上書桌，橫臥在稿紙上，哄我跟它玩耍。棕貓Bentham系出名門，自視甚高，不屑來找我，它喜歡踞臥客廳中的安樂椅上，高聲召我前去侍奉。至于個子最小，卻是最高齡的花貓Harriet，就永遠無聲無息，睡到我的床上，霸占最佳位置，嚴重妨礙我的活動自由。

三只貓各有個性，從不改變，同住久了，就知道如何了解它們的心情與要求。照顧動物，如照顧朋友，要心到眼到，畢竟貓不能以語言表達。有一次，妹妹給棕貓刷毛，忽然發現它的腳爪不知何時暴長彎曲，深插到肉里，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夜帶它到獸醫診所診治，想到它必然已痛苦了多天，不禁十分愧疚。

其實，腳爪暴長并非大事，貓老了就常會發生，但是，我自此也領悟到，人與貓的分別是貓不會抱怨，只是自然接受傷、痛、病、苦的事實，但人面對生老病死，會因心生猶疑恐懼而備受煎熬。我于是誠心盼望，能像貓一樣，坦然面對。步入人生下半程，更懷念貓們。

與貓的共同生活早過去了，三只貓相繼逝世。我記得，花貓病重，已無力為自己理毛，愛美的它，變得越來越暴躁，其他兩只貓，并不同情保護，反而兇狠伺機襲擊，幾乎令它爪下斷魂。我和妹妹驚怒交加，但后來我明白了，這是出于面對死亡的本能恐懼反撲，人也是一樣，只不過已受約束。

最后一只貓也離我們而去之后，妹妹廣發告示：我不是愛貓，只是愛我那三只貓。它們無可替代，也不需要用什么替代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