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歡
合租室友朵拉
朵拉是我的室友。我剛來這座城市的時候,在網上看到她發布的求租信息:女孩,吸煙但愛干凈,喝酒但不酗酒,戀愛但不帶男人回家。
于是我毫不猶豫地搬了過去。
她說的仿佛就是我自己。我在朵拉友好又保持距離的目光中讀懂了自己。
朵拉并非單身,我也是。
那天晚上,我和朵拉窩在沙發里看碟。朵拉的電話響了,她的表情堅毅而冷酷,對我說:“你來接,扮成男人的聲音。”
我特有的磁性聲音再故意拿捏幾分,電話那端的男人便信了。他說:“朵拉,你變心了。”我說:“朵拉在洗澡。”男人與我這個本不存在的敵人對峙三分鐘,最后以一句“我恨你”結束對話。
朵拉點了一支煙。她在吐出的煙霧里努力思索著,說:“小路是我的初戀。”然后像只貓一樣瞇起眼睛,仿佛那件事遙遠得需要穿越時光才能想起一樣。
他們相遇在彼此最好的時候。朵拉說:“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好女孩,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在那個年紀滄桑。所以那時的我,努力和那時的你們一樣,穿白裙子扎馬尾不涂指甲小聲說話,好好學習,胡思亂想。”
她說,那樣的年齡是該找個溫潤的好男孩來愛的,因為等我們長大后,好男孩都會變成壞男人。
和小路在一起的那些日子,無憂快樂。令朵拉印象最深的是,高三的圣誕夜,兩人一起去DIY冰激凌,小路還用粉紅色的奶油雕了朵拉的名字。朵拉不舍得吃掉,又怕它融化,他們就一直寄放在那家冰激凌店里,時不時過去看一眼,也當是他們愛隋的見證。
朵拉說的這件事,讓我想起了我的云生。云生也是我在最美的時候遇上的男孩,我們傾心相愛,也有過許多這樣絞盡腦汁制造浪漫的棉麻時光。
我的現世安穩和朵拉的凜冽悲傷
朵拉和小路好了五年。朵拉吸了一口煙,眼神迷茫,說:“如今其實不是不愛他,而是我們都變了。我變成了現在的我,小路也不再是過去的小路。在我們這樣的年紀里,純愛已經過期腐爛,我的人生需要一段不羈的旅程。”
后來,朵拉便沿著這種思路愛上了一個和小路截然不同的男人,叫非克。非克是個賽車手,他和朵拉約會的時候永遠騎著那輛酷酷的機車。朵拉開始化妝,小煙熏,短發,常常裸露光潔的額頭,穿修身又性感的小皮裝,一只靴子上有二十多顆鉚釘,朋克范兒十足。
非克載著朵拉從人群中疾速穿行,我將頭探出窗口,總能聞到一股重金屬的味道,和著一陣風,撩撥起朵拉不羈的年輕歲月。
而那時,我與云生剛進入社會,云生在一家外企謀到了一個不錯的職位,為了省錢,住單身宿舍,我在一家傳媒公司做策劃。我們每周六去看一場電影,晚上在附近的小旅館里,平淡而甜蜜地歡情。第二天早上醒來,去他的宿舍里吃火鍋,我給他洗衣服,他陪在我的身邊說笑話,情話,傻話。
朵拉說,青春多么珍貴,不能被狗吃掉,只有勇敢過,才算真活過。而我卻貪戀靜好的歲月,如果我和云生一輩子都能像現在這樣,我就會感到莫大的滿足。我知道人是會變的,但我更相信,愛情也會隨著人的心境成長,如云生一樣,在青澀的歲月里,把我放在手心里寵愛著。但現在,他也會關心現實里的柴米油鹽。
事實證明,非克給予朵拉的迷情歲月,是凜冽而疼痛的。那天我剛從云生那里回來,半路接到朵拉的電話,她氣若游絲,說:“我出事了,在醫院。”
我趕去的時候,朵拉還在搶救,非克蹲在地上,不見了往日的神勇與瀟灑。我問他,朵拉怎么了。他不出聲,我便揪起他的衣領吼叫著。他見我如獸般瘋狂,只好說:“我賽車后和人打架,沒跑掉,朵拉替我挨了一刀。”
手術室燈滅,朵拉被推了出來,臉色蒼白。
我回頭對非克說:“你們之間完了,如果你不想她死,馬上滾。”沒有什么是永垂不朽
朵拉被父母接回老家療養,我一個人住著空蕩蕩的房子,我想讓云生搬過來住,他不肯。他說,他現在處于事業上升期,不能全心照顧我,他也不想因為兩個人在一起分散精力。
我有些失望,但更多是安心。誰說愛情不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成熟?云生的事業心就是最好的證明。
朵拉完全可以像我一樣傾心去愛一個男人,去體會歲月對他的打磨,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縱情而活,想過什么樣的日子就找什么樣的人。我在細心灌溉著,她卻只想摘花。
其實我和朵拉都沒有想到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人會成長,愛會成熟,欲望也會膨脹。
那天周五,我提前下班,路過云生的公司,想等他一起吃晚飯,于是就在他公司對面的商場門外,靠著櫥窗等他。沒想到,隔著一條馬路的距離,我看見他挽著一個女人的手走出旋轉大門,他們親密如愛人。
我在馬路對面的櫥窗邊上,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小孩。
我給朵拉打電話,問她怎么辦。
她說:“那就放棄吧,找一個對你好的人。”我說:“那么多年的感情我放不下。”她說:“能有多少年,其實也不過就是一個小路加一個非克,你們從純真美好走到如今的平平淡淡,難道非要挨到相顧無言?我還會去找最后一個陪我的男人過安穩的生活,你又何必執著非由云生一個人陪你度過。”
最后,我向云生攤牌,我說:“你可以離開,可以把過去兩人在一起的日子化為灰燼。”
心是痛的。但我還是關上門,連他的氣味都不想留。朵拉的現世安穩和我的日漸蒼涼
朵拉再回到這個城市,是一年后的事情。她的頭發很長,燙了風情的大卷,穿漂亮的裙子,長到腳踝。那時我已經剪短頭發,穿起職業裝,因為升了職,有了錢,也開始買一些大牌傍身。朵拉看著我說:“你的愛情夭折了,但是你卻成熟了。”
朵拉找了份安穩的工作,在一家公司做個小文員,閑到她有足夠的時間去打扮自己。而我隨著職位的晉升、業務的繁忙日益灰頭土臉,再配上天生的沙啞喉嚨,活脫一個男人婆。趕上現場忙的時候,我就像個爺們一樣穿平底鞋,穿梭在人群之中,扯著破鑼一樣的嗓門,指揮著一群聽不懂中國話的職場菜鳥。
那天晚上回家,朵拉正在洗泡泡浴,看見我滿臉菜色,她走過來,拉著我一起去放松。她說:“女強人,你太累了,該歇歇了。”
我們兩個相視而坐,她告訴我她要搬走了。因為她現在和她的上司相愛,并決定結婚。那個上司我見過,相貌平平,但儒雅禮貌,有過一次婚姻,財力與閱歷沉淀了女人們都想要的安全感。
朵拉說:“我現在已經長到女人的第三個階段,我想要一段踏實體貼如白菜湯一樣的愛情,我要安穩地沉淪下去了。你的朵拉,從此將徹底墮入煙火,安于現狀,永不超生。”
她說完哈哈大笑,我也笑。到底是她,美好過,激蕩過,終于退出江湖,一笑而過。
而我,只是走過,舊時風景舊時人,終究無法釋懷。
我們一起跑完了幸福的全程
朵拉嫁得很風光,舉行婚禮時已懷孕四個月,看著她笑靨如花,讓我禁不住感慨,小路和非克,難道只是一場夢?
在朵拉懷孕八個月的時候,我被查出乳腺良性腫瘤,壓力和疲勞所致。做手術那天,她挺著大肚子來看我,我并不知道她帶了云生一起來。所以術后,我睜眼,第一眼見到的人,竟是云生,瞬間讓我失措。
他問我,疼嗎?
我忍不住熱淚滾滾,多年的悲傷終于逆流成河。
云生輕撫著我,重重嘆息,他說,那時的他確實有些心猿意馬,還好后來及時剎住了,只是我再也不信,堅決分手。這么久以來,他整日遭受良心的譴責。他多希望一切都能成為過去,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這一個月時間,云生確實寸步不離,悉心照顧我。
在我正糾結的時候,朵拉來了電話,她說:“既然放不下就原諒吧,畢竟每個人都會隨著時光一起成長、成熟,我也是,你也是,云生小路非克還有我的先生,我們都是。所以,每個人在不同的階段,都有不同的欲求,正如我這一生的三段情,還有你與云生這一段情事必經的三個階段。其實你了解,小路會變,非克也會,只是彼時的他們已不適合此時的我,我現在正好掉進一個最有安全感的懷抱里,在我最需要安全感的時候。”
她說:“如今,云生想要安穩,你也是,你們都是全新的自己,且有著一致的追求,為什么不能重新在一起?”
最終,我接受了云生,不久后訂婚。朵拉生了兒子,家庭美滿。我一個人修三段情,而朵拉一生經歷的三個人,修的又何嘗不是一個女子生命歷程中一整段完美的情事?
我們都會幸福的,這是時光的流向,不管你是執著于陪一個人到達,還是奔跑于不同的掌心間接力,終會達成,只要你懂得在不同的時光做對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