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彼此的綠茶

河洛蘭

她裸婚嫁給了他，他非常感激，覺得欠她的。因此，他們的相處模式就變成了女方強勢，男方弱勢。

時間一長，他發現自己變成了她的情緒垃圾筒。不論發生什么不順的事情，她都能怪到他頭上。要出去玩，下雨了，她會怪他，因為他沒有提前告訴她帶傘。要去買自己喜歡的衣服，發現賣完了，她會怪他，因為他上次帶的錢不夠。晾曬的衣服被風刮掉了，她會怪他，因為他沒及時把衣服收了。吃飯時，筷子掉了，她會怪他沒及時接住。在工作中受了氣，更要怪他，因為他要有本事，她本來可以不工作。同學聚會回來，她會生氣，因為她發現不少同學比她嫁得好。與老朋友偶遇聊天回來，也會怪他，因為她現在沒朋友過得好，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誰讓自己是男人呢？何況當初她是裸婚嫁給他的。他忍，他一切都忍。可是，他畢竟不是圣人，更不是機器人。他也有自尊，他也有脾氣，他也有心情壞的時候，可是他發現，如果他一旦對她抱怨兩句，就會激起她巨大的憤怒，甚至招來拳打腳踢，胳膊上甚至臉上常常會多幾條紅血道。她就像皇帝的女兒，一句不是也說不得。他有委屈和憤怒的時候，都只能忍，不忍的結果將是天翻地覆。因為她從來不知道“忍”字怎么寫。一旦發火了，她會什么都不管不顧，就像喝醉了一樣。可以旁若無人地在大街上大吼大叫；可以在彼此的老家大吵大鬧，完全不顧父母的面子和鄰居異樣的目光；會當著同事或朋友的面讓他萬分難堪；會一怒之下把才買沒多久的照相機砸了……

她心情好時，他也跟她探討過：“我愿意做你的情緒垃圾筒，你不高興的時候，可以朝我發泄。可是我也有心情不好的時候，我能不能也偶爾朝你發泄一下？”她斷然拒絕：“不可以！你永遠也不能對我發脾氣。”他不甘心地問：“那我難受怎么辦？我憤怒了怎么辦？”她不假思索地說了兩個字：“憋著！”

是啊，不憋著又能怎樣？所有親戚朋友都知道他們是裸婚，都認為他有愧于她，都認為他應該無條件對她好。他心里的苦沒人理解，也無處訴說。

業余時間，他會寫些小文章，就這樣他認識了本地一位女文友。兩人時常會聊聊天。在她的博客上，他看到了一篇篇寫夫妻和睦、家庭幸福的文章。他非常羨慕地說：“你的家庭真幸福。”她笑了：“你不也很幸福？從你的文章可以看出，嫂子簡直比天仙還好啊！”他苦笑：“假的，都是假的！其實，她哪里有那么好，不過是為了發表而虛構的。”這話一出口，他有些后悔了，她會怎樣看他呢？覺得他虛偽？沒想到，她立刻在QQ上發來了嚎啕大哭的表情，同時告訴他：“誰又不是呢？所謂幸福都是虛構出來哄自己開心的美麗幻影，風一吹就破了。”其實，她老公也不好，很少跟她溝通，瞧不起她寫的文章。常常和女同事聊得火熱，還經常在外面聚會，卻很少會帶她去。家里的事情很少過問，還喜歡喝酒，經常醉醺醺地回家。在家里，她也是弱勢的一方，什么大事小事，只要他開口，她都得聽他的，不然后果很嚴重。

兩人互倒苦水，同病相憐的境遇迅速拉近了他們的距離。在說到自己被當作情緒垃圾筒時，他悲哀地說：“她只把我當垃圾筒，卻不允許我把她偶爾當一次垃圾筒。”她回答他：

“我愿意做你的情緒垃圾筒，難受了，你可以對我大吼大叫。”他趕緊回答：“我哪敢？又哪里舍得？”她說：“我真的愿意，只要你也允許我偶爾把你當情緒垃圾筒。我心里的苦水也沒處倒啊！在外人看來，我老公的工作很好，錢很多，我是高攀，我應該知足；可是，我嫁的是人，不是錢包，更不是酒鬼……”他的心疼了起來。誰能想到，這么一個文字華麗、文章柔情似水又善解人意的才女也有一顆受傷的心靈啊。

一次文友聚會，他們見面了。她如他想象的那般風姿綽約，溫婉動人；她也說他的眼神像她想象的那樣深邃又憂郁。大家聚餐后，便散了。他倆繼續到附近的公園閑逛。他們無心看公園的美景，一直在暢聊著彼此的心事。路過冷飲店時，他問她想要什么？她說：“綠茶吧，我喜歡綠茶。”他笑了，因為他也只喜歡寧靜的綠茶，不喜歡刺激的紅茶。

從此，他們成了最好的朋友，一起分享彼此的喜怒哀樂，兩人同時讓對方感受到了生活的明媚和陽光的燦爛。有了這樣的傾訴對象，生活似乎沒有那么難熬了。

一天，他和妻子一起在廣場看跳舞。妻子累了，準備坐到草坪邊的小臺階上。他說：“不要坐地上，不干凈，你站到上面，我站你前面，你可以靠我身上。”他以為她會欣然接受，沒想到，她突然大吼了起來：“你以為你是誰啊？連我是坐還是站也要你管？”頓時，跳舞的大媽們都扭頭看他們，他覺得羞憤極了，她卻毫不在意，只管教訓他不要干涉自己。

生活中的不如意實在太多了，他把這些不如意一一改寫，呈現在讀者面前時，妻子就華麗地蛻變了。別人羨慕他幸福，羨慕他不斷發表文章的時候，他常常只是笑笑，他的心思，只有她知道。他常常把新寫的文章給她看，她笑他是整容大師，說他應該感謝妻子帶給他的靈感。他也笑她彼此彼此。不管生活有多少苦難，他們總能化腐朽為神奇。

他在默默地努力奮斗，希望多賺些錢能夠改善家庭氣氛，提高自己的地位。

有一天，他和她聊天時說：“我看到一句話，很感慨。‘他們都只在乎你飛得高不高，我卻只在乎你飛得累不累。”

說完這句，他感慨起來：“我要是有這樣一個老婆就好了，可惜……”

這句剛發送出去一秒，她的回復就出現了：“我就想對你說這句話，你不要太累了。”

兩人都愣住了。她羞紅了臉，他忽然想大哭一場。

漸漸地，他迷戀上了她，要是哪天她沒上QQ，他就會覺得很失落，一天都提不起精神。她告訴他，她也有這樣的感覺。

兩人的關系越來越微妙，他忽然有點恐慌，他們會走到一起嗎？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走向危險的邊緣，他需要冷靜地想一想。

一天，她問他：“假設有個女子非常愛你，對你無限溫柔，又善解人意；而你的妻子卻脾氣火爆，任性又蠻不講理，還經常欺負你，你愿意離婚娶她嗎？”

看到這話，他呆了半晌，心跳得很厲害，臉也開始發燙，這個他沒敢想過的問題終于擺在了他面前，怎么回答呢？冷靜，冷靜……

三分鐘后，他才回答：“有這好事兒嗎？我能有這么大的魅力吸引這么好的女子？”

她調皮地說：“假設有呢？”

他想了又想，干脆把問題推了回去：“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她笑了：“好了，不難為你了。我告訴你答案吧！——‘不要相信在野黨的話，誰上臺了都一樣。怎么樣？這個笑話好玩吧！”

原來如此！他笑了，在感到失落的同時，也大大地松了口氣。她并未曾想過要破壞他的家庭，正如他也從未想過要破壞她的家庭一樣。

從此，他不再有非分之想了。妻子雖然刁蠻，但其實還是愛他的，只是不太會用他喜歡的方式愛他而已。他應該給她更多的包容和關懷，耐心地等她成長。人世間又有什么事情能十全十美呢？何況自己也并不是完美的丈夫。他也有很多缺點，他應該給妻子更多的關愛，而不是苛責妻子。至于當妻子的垃圾筒，那就當唄，總不能讓老婆可憐兮兮地連個發泄憤怒的地方都沒有吧？

而她呢，有這樣一個談得來的好朋友，她又有什么不滿足呢？發乎情、止乎禮，做一個長久的知己，還有比這更好的事情嗎？

愛情是烈酒，友情是綠茶。愛情會傷人，友情卻不會。愛情常常有自私和霸道的一面，友情卻總是博大而平等的。既然如此，保持這樣一份純真的友情不是很幸運的事情嗎？做彼此的綠茶多好，何必要讓它變質呢？何必要讓它變成烈酒呢？

想到這里，他獲得了解脫。飲下一口綠茶，頓時唇齒留香，沁入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