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漢江運建立只為留住這一江清水

李星

自古漢江就流傳著漢水女神的美麗故事，我們都知道漢水邊并沒有什么女神，但卻有一個老奶奶，運建立，她像傳說中的漢水女神一樣守護著我們的漢江。

她所創立的環保組織綠色漢江成為國內水資源環保最專業的民間組織，在海內外環保界都獲得很高的贊譽。她還贏得羅伯特·肯尼迪（著名肯尼迪家族成員）的青睞和敬重，受到美國前總統克林頓的接見。

摳門的老太太

采訪地點約在一個居民大院里，這里是老式的筒子樓，紅磚灰墻，狹窄的水泥樓道，門口的大樹下坐著手搖大蒲扇乘涼的老人們，三三兩兩。位于一樓，一套并不寬敞的三居室，外加一個小院子，門口掛著一個并不起眼的牌子提醒著路人，這里是知名環保組織綠色漢江的辦公室。

和照片上相比，眼前的運建立顯得有些憔悴，眼袋深了，腿腳也不利索了，走起路來有些蹣跚。“天天在水邊走，腿腳受了寒氣”，她笑著說，“做環保以后，腿瘸了，耳也聾了，心臟也出毛病了，但這些能換來山青水綠，社會和家人的支持，也算值了。”

她在記者的左邊，斜著身子坐下，因為她的左耳已經聾了，那是為了幫“癌癥村”村民打深水井，著急上火，延誤治療的后遺癥。

辦公室幾乎沒有任何裝修的痕跡，記者注意到，屋內大部分桌椅都貼有標簽，上面寫著：XX捐贈，包括辦公室里的電扇。

一旁的協會秘書長葉福宜告訴記者，連這間辦公室都是向政府借的，最初桌子椅子都是三條腿的。她一邊說一邊用卷筆刀削著鉛筆。怎么會有這么多的鉛筆頭？記者好奇問道，葉福宜說，這些鉛筆都是在外地開完會后，從會場收集別人不要的廢棄鉛筆，減少辦公經費嘛。

協會成立有十多年了，影響力越來越大，項目經費也多了，但辦公條件卻依然這么艱苦，運建立說，“我們千辛萬苦募捐到的每一分錢都要用到刀刃上，堅決不能浪費”。

不僅辦公條件簡陋，每次出去考察，志愿者都是自帶干糧和帳篷，她自己更是拄著雙拐走漢江，晚上住5元小旅店。直到近期，協會才給志愿者提供了低標準的餐補。對此，大家不僅不抱怨反而甘之如飴。有次考察，一位企業家請志愿者吃飯，一些不知情的志愿者還埋怨伙食超標了。

不僅志愿者要吃苦，連專家來了也沒有特殊待遇。協會的第一期培訓，是由遠道而來的日本專家免費授課，協會也只為專家一人提供了3元盒飯和小旅館住宿。

因為工作需要，運建立常常到外地開會，為了宣傳環保，每次都帶很多資料，包括一米長寬的展板。一個60多歲的老太太，就這樣扛著資料到處跑。

但對于環保項目，運建立卻毫不吝嗇，向世界發展銀行申請3萬美金，爭取日本駐華使館利民工程1000萬日元給飲水受污染的村莊修建深水井，幫助村民建設生態環保村。

聽到這些，記者心里似乎有了答案，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相信她，愿意支持綠色漢江。

難纏的運阿姨

綠色漢江成立于2002年，但在此之前，運建立就已單槍匹馬為漢江奔走了兩年。那時她還是襄樊市政協委員，每年3月都有提案任務，一次，她坐在公交車上行經漢江大橋，鄰座的乘客看著江邊發牢騷：“又在往漢江排污，政府也沒人管”，另一乘客站起來看了看，說，“這算什么，棗陽的袞河污染比這厲害多了”……

這些話堵在了運建立的心里，第二天她就聯系環保部門，一起去棗陽調研。

她清楚的記得當時的情景，大老遠還沒到袞河大橋，一股惡臭就撲鼻而來，走近一看，黑色河面上泛著白色泡沫，岸邊的泥土被染成墨綠色，一河污水毫無阻擋肆意的流向漢江。

之后半個多月的時候，她一鼓作氣考察了漢江襄陽境內的其他支流，24個排污口。“從那時起，我就和漢江分不開了”，那一年，她56歲。

此后，不論到任何地方她都會去看水，在任何場合她都會談漢江保護。有一次，會議間隙，她出去上廁所，剛出門就聽到會議室有人說，“趕緊的，趁著老太太出去，我們趕快討論正題。”

兩年來，僅靠自己一個人實在有些力不從心，運建立有些灰心了，面對媒體的采訪，她婉言拒絕，“采訪我干什么，一個老太太起不了多大作用”。

2002年的一天晚上，她無意中看到一則關于湖南大學生環保協會的新聞報道，她當時就興奮了：我也可以成立這樣的協會！

一夜未眠，第二天她就到處打聽，從網上查找到北京有一家名為自然之友的民間環保組織，她就拜托到北京出差的同事前去咨詢，然后又和政府部門溝通，申請成立環保社團。

“5月份寫申請，8月份就批下來了，這審批速度在國內也是最快的，成為全省首家民間環保社團”，運建立說。

年近七旬的運建立，因為身體原因現在已經較少出去考察了，她的工作重心轉向了宣講，常常站著一講就是幾個小時，在社區、學校、鄉村。

一次，她受邀到組織部為官員講課，從早上8點半一直講到12點，中間連口水都沒喝，臺下聽得認認真真記著筆記，沒有一個人進出上廁所、打電話。結束后，組織部部長忍不住說：“我一邊聽課一邊擔心您會暈倒在講臺上。”運建立則笑著說，“許多市民都對我說不僅要給老百姓宣傳，還要多給官員上上課，現在好容易逮著機會，給管官的官講課，我很興奮，這點時間還不夠呢。”

運建立的環保課非常受歡迎，常常是一場接一場，在36度的高溫天氣里，當她還站在環保局的講臺上的時候，樓下工商局的車已經等在那里，等著接她去講下一場。

眾所周知，做環保難就難在存在利益沖突，而運建立做了多年環保，不僅沒有樹立太多敵人，反而把不少監督對象罵成了朋友。

這次湖北省評選“環保先進個人”，運建立被高票推舉為候選人，評委會在審核過程中抽查了多家綠色漢江整治過的排污大戶，其中不僅沒有抱怨，反而十分感激。

一家制藥企業的負責人這樣對評委會說，我們都怕老太太了，這么多年她一直盯著我們不放，纏的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上了一套800萬的環保設備，當時成本就上漲了20%，沒想到不久就發現生產功效提高了一倍，并很快吸引來了兩大財團。“我們特別感謝老阿姨，歡迎他們隨時檢查監督我們的環保情況。”

這樣被運建立治服的企業還有很多家，并且還乖乖聽她的話，在網上公開了企業的環保信息，供市民隨時監督。

“我們現在不僅監督企業的處理污水情況，現在還深入到項目前期的申報階段，在初期就要做好環保設施的建設，杜絕先排污后治理”，運建立說。

旁邊一位同事說，大家都說運會長不是“釘子精神”，而是“螞蝗精神”，一旦盯上了，即使扯斷也不松口。

溫暖的老媽媽

運建立帶領著綠色漢江逐漸成為了國內環保組織里的“明星”，并且吸引來了國際關注的目光。

2006年的夏天，運建立收到一封英文郵件，通過翻譯，得知郵件發自美國，邀請她去參加什么會議。下意識地，運建立把它歸類于垃圾郵件，并未理會。一年之后，一個從北京回來、同樣做環保的湖北老鄉羅志勇找到了她，說，美國一個“全球護河者聯盟”組織想邀請綠色漢江加盟。這時候，她才隱約記起好像是有這么一封來自美國的郵件。

曾經親自去該聯盟考察過的羅志勇，向運建立介紹說，這是一個國際性環保組織，是世界上最大的河流環保組織，現任董事會主席羅伯特·肯尼迪是美國前總統約翰·肯尼迪的侄子。而綠色漢江，是他們邀請的第一批（共兩家）中國環保組織。

經過牽線，運建立和全球護河者取得了聯系，2007年春節，該組織派人前來襄陽考察，聽他們介紹，看他們怎樣監測和保護水質，第三天就返回美國。3月，他們收到回信：聯盟認為綠色漢江是一個“純粹的環保組織”，護河聯盟董事局全票通過，同意其成為會員，并享受優惠：不僅不交會費，而且免除每年來美參加年會的一切費用，同時還支付給運建立一定的項目經費。

作為首批參加美國環保聯盟的中國環保協會，運建立受到了格外的關注和重視，肯尼迪在年會上隆重推薦她和她的組織，甚至有個美國老頭冒著違法的風險從公園摘下鮮花獻給她。

但是，讓她印象最深刻的還是2009年的那次年會。那天，刺眼的陽光透過落地玻璃射進偌大的會場，突然入口處人群騷動，等走近才發現原來是原美國總統克林頓，運建立十分驚訝。

克林頓發表完簡短的演講，走下臺，觀眾涌上去紛紛要求合影，這時，他卻撥開人群，走到了運建立面前，主動握起她的雙手。回憶起當時的情景，運建立仍是很激動。

“近兩年，我不再去了，一是年紀大了，長途飛機太累，那邊的飲食也不習慣，另一方面是要培養接班人，這兩次年會都是讓他們年輕人去美國參加的。”運建立指著旁邊的項目主管王為。

大學畢業不久的王為是安徽人，從未來過襄陽，之前是在安徽一家環保組織負責項目管理，因為工作原因和運建立接觸了幾次，去年打電話過來說，“我想到你們這里工作”。

運建立和葉福宜聽了之后特別高興，兩人趕緊幫她準備，幫她找房子，樓上樓下跑，之后還幫忙打掃衛生，兩個老太太扛著大床墊上6樓，平時誰家里做了好吃的也不忘帶給她吃。王維告訴記者，“我在這里一點也不孤單，運阿姨他們就是我的親人。”

“運會長有個外號叫老媽媽，因為每個員工的情況都在她心里放著，什么事都要操心”，葉福宜說。

目前，綠色漢江的志愿者已有3萬多人，團體會員有73家，現有6支環保小分隊分段負責漢江襄陽段流域的污染監控，經過培訓，許多村民，連江上的艄公都成了環保志愿者。

采訪中，運建立說得最多的就是，“不要寫我，多寫這個組織，我一個老太太有什么好寫的，我只是漢江邊一顆枯黃了的小草，現在很欣慰的是已經有很多小草長了出來。”

為了漢江，不僅自己付出了許多，還連累家人操心，“這么多年，家里人看攔不住我，也只有支持。我身體不舒服了，都不敢跟他們講”，運建立壓低聲音說，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