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麗妃
近年來,北京大學第三醫院生殖醫學中心(以下簡稱北醫三院生殖醫學中心)的門診總是門庭若市,經常出現就診咨詢人群從一樓排到四樓的情況。中心每天門診接診量約為1800~2000人,其中做試管嬰兒的患者就有五六十人。同樣的情形也出現在湖南中信湘雅生殖與遺傳專科醫院(以下簡稱中信湘雅醫院)。不分節假日,幾乎任何時候這家專科醫院都是被各地慕名而來的就診者擠得滿滿當當。
目前,我國不孕不育患者已超過5000萬人,平均發病率為12.5%~15%,每8對夫妻中就有一對存在不孕不育癥。旺盛的需求催動著我國人工輔助生殖醫學工程迅猛發展。
試管助孕的“今生前世”
半年前,由于發現丈夫存在少精癥,吉米首次在北醫三院生殖醫學中心植入她和丈夫的體外受精胚胎,結果卻令人失望——胚胎或被身體分解,或被排出體外。
北醫三院生殖醫學中心主任喬杰說,影響成功率最大的因素在于病人本身的狀態。20多歲病人的成功率可以期待為50%~60%,甚至更高。然而,隨著孕齡增長,相應疾病會逐漸增多,成功率則會大幅降低。
“即便你看上去依然年輕,但是你的卵巢只能活到55歲,并且在35歲之后功能就開始直線下降。”該中心副主任劉平指出,生育年齡推后、盆腔炎、多囊卵巢綜合征、肥胖等均會影響女性生育功能。“因此女性最好在30歲以前完成生育。”
1995年2月,我國首例冷凍胚胎試管嬰兒在北醫三院出生。然而,彼時由于國家不支持做試管嬰兒,導致我國相關技術一度擱淺。1986年,在國家“七五”攻關項目的支持下,北醫三院、湖南醫科大學和北京協和醫院三家單位同時分頭進行試管嬰兒研究。1988年3月,我國大陸首例試管嬰兒“萌珠”在北醫三院誕生。同年6月,我國首例供胚移植試管嬰兒“羅優群”在中信湘雅醫院誕生。
在中信湘雅醫院,從1988年到2012年4月為止,共出生試管嬰兒33151個。僅去年一年,該院所做試管嬰兒就達22171例,其中鮮胚(新鮮胚胎)周期移植的平均臨床妊娠率為61.94%,凍胚(液氮低溫冷凍胚胎)每個周期移植的成功率達到24.79%,而一般認為,新婚夫婦第一個月懷孕的可能性為20%左右。
隨著經濟發展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原來被抑制的需求得到釋放,這讓我國試管嬰兒技術近年來發展迅猛。廣州醫學院第三附屬醫院生殖中心(以下簡稱廣醫三院)主任劉見橋介紹,近年來,該醫院試管嬰兒取卵量每年以四位數遞增。
多胎的誘惑與風險
周琳與吉米一樣,也是第二次來北醫三院做凍胚移植。她今年35歲,已經有一個5歲大的女兒,但是她和丈夫一直想再要一個孩子。為此,他們甚至把戶口從城市遷到山東農村老家。
“每次移植醫生都會放兩個胚胎,如果都能成功,是對雙胞胎最好。”她期待地說。然而醫生告訴她,多胎妊娠存在較大風險。
“由于胚胎移植并不能保證種一個成一個,為了保證一個周期的著床率,衛生部規定,35歲以下的受孕婦女第一次只允許移植兩個胚胎;35歲以上或者不是第一次移植的,最多不能超過3個。”劉平說。
但即便是雙胞胎,多胎妊娠風險也會倍增。統計發現,常規試管嬰兒多胎率高達10%以上。“單胎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優勝劣汰與人類自然選擇的結果。”盧光琇說,多胎妊娠對母體和嬰兒都有危害。例如,雙胞胎出生低體重風險是單胎的9倍,而雙胎的腦癱風險是單胎的5倍,三胎則增加到了17倍。
“研究發現,低體重出生的孩子易發生高血壓、糖尿病、心血管疾病,同時腦癱風險增高。”盧光琇說。
同時,雙胎妊娠新生兒死亡率高達10%~12%,是單胎妊娠的10倍。同時,雙胞胎認知障礙發生率也較高,容易患骨質疏松、貧血病等。此外,多胎會導致母親流產率增高,雙胎流產率是單胎的2~3倍,早產比例則高達50%。孩子還易患妊娠肝內淤積癥,可能造成母親死亡,此外還容易發生產后出血與抑郁癥。
代孕的去與留
在廣東省“八胞胎”案中,親生父母找兩位媽媽進行“代孕”,曾引發法律與倫理的諸多爭議。而劉莉的情況與此不同,她的生殖系統支持懷孕,但因為患有嚴重先天性心臟病,術后心臟不堪重負,她希望“借腹生子”。然而,由于《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管理辦法》規定:醫療機構和醫務人員不得實施任何形式的代孕技術。她的要求被廣醫三院明確拒絕。
據劉見橋介紹,目前,國際上關于代孕主要有三種處理方式。其中,法國和我國一樣,是“一刀切”,不能做;而美國的一些州(如加州),代孕不被認為非法;在英國,有條件的人則可以找人代孕。
而對于我國代孕管理的發展趨向,有關專家則持不同觀點。“代孕現在被禁止,是擔心它變成一種商業化行為。窮人代孕與賣腎并沒有什么本質不同,限制并非沒有道理。否則,十月懷胎充滿風險,代孕母親的權益如何得到保證?”盧光繡說。
“代孕的規矩應該根據時代的變遷滿足人們的需求,而不能一刀切。”劉見橋說。他認為,不僅應從管理的角度來看代孕問題,還應從技術發展、社會需求等方面綜合考慮。
試管嬰兒專家、北醫三院生殖醫學中心名譽主任張麗珠曾表示:“應考慮到生育障礙患者渴望擁有下一代的心愿,面對臨床上有需求的病人,不能剝奪他們做父母的權利。”
被遺忘的“生命之種”
為確保受孕的幾率大,一般女性在經過促排卵后會產生多個卵子,進而結合成胚胎,醫生會挑質量好的胚胎植入母親體內,其余的則作為“備選”被冷藏在零下196℃液氮中,靜待著有一天父母有需要時再將它們“喚醒”。
吉米也是如此。她與丈夫在一開始培育出11個胚胎,如果此次移植成功,將會把剩余的胚胎冷凍保存。對于剩余胚胎的去留,她表示,如果孩子出生后健康,醫院如何處置這些胚胎她并不在意。
“絕大多數進行試管嬰兒手術的患者都會有剩余的胚胎,但也有個別情況存在,胚胎質量太差而無法保存。”劉平說。作為我國第一個凍融胚胎試管嬰兒誕生機構,近年來,隨著人工輔助生殖技術的迅速發展,北醫三院的冷凍胚胎也越積越多。但絕大多數父母生完孩子后就消失了影蹤,這些“生命之種”也被遺忘在醫院,何去何從,陷入倫理困境。
其實,銷毀胚胎的方式非常簡單,只要將其從液氮罐中取出一段時間,它的生命便會自動消失。然而,當前我國尚未有明確的法律和行業規定對此作出要求,因此這些凍胚的處理依然比較敏感。北醫三院、中信湘雅醫院、廣醫三院三家醫療機構選擇繼續“養著”這些“種子”。
事實上,牽動這些“種子”法律地位和最終歸屬的另一個關鍵因素就是關于生命的定義。“在西方國家,這些胚胎一形成就被看做是生命體,而在我國,它們只被當做身體組織的一部分。”劉見橋認為,我國應通過立法來明確這些凍胚的去留問題。
生殖儲備或引領醫學發展
胚胎干細胞又被稱為萬能細胞,可以自我分化和更新,在一定條件下可以分化形成各種組織細胞,如造血細胞、心臟細胞。胚胎干細胞對于修復或替換喪失功能的組織非常重要,全球相關研究方興未艾。而胚胎干細胞的來源正是這些由精子和卵子培育出的“生命種子”。
“我們會通過請患者填寫知情同意書,如果同意將這些細胞用于科研,它們將被送入胚胎干細胞庫。”盧光琇介紹,目前,她領導的人類干細胞國家工程研究中心已經建立了世界上最大的胚胎干細胞庫,囊括了300多個胚胎干細胞系。
“胚胎干細胞定向培養現在還不能保證成功,但任何科學技術的潛力都是無限的,就像試管嬰兒一樣——其剛開始的成功率還不到1%。”盧光琇說。
同時,隨著計劃生育政策的推進以及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加入晚婚晚育的行列,健康人胚胎、精子以及卵子儲存技術日益涌現,這些為助孕技術增加了新的內涵。
“對一個家庭來說,‘失獨是毀滅性的打擊,我們希望可以通過生殖儲備技術,為這些人找到一種彌補的措施。”劉平說。
她同時指出,目前,腫瘤生殖學在一些國家已成為一個專門的學術分科。因為隨著醫學的進步,國外已有專門幫助病人儲存精子、卵子或是胚胎的機構。
“當前,卵子儲備還存在一定的困難,一方面卵子不如精子容易獲得,同時卵子里面有很多線粒體、紡錘體等微觀細胞結構,長期冷凍是否會對其造成傷害仍未確定。”盧光繡說。
然而,由于我國法律不允許代孕,同時未亡人即便有冷凍胚胎也不允許解凍,這些無疑會對生殖儲存以及腫瘤生殖學發展產生決定性影響。對此,劉見橋認為,目前有這種需求的人群并不是特別多,在不違反計劃生育政策的情況下,法律可以對這些人“網開一面”。也有專家強調,適齡夫婦在生育的最佳年齡最好抓緊生育,盡量不要“折騰”儲備的事兒。
(摘自《中國科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