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不提,學校不提,家長對孩子也不提,最終導致孩子們不明白現代中國人應該是怎樣的
中國人缺了什么?我想說兩點:一是缺少社會對我們的要求;更加缺少社會對我們的保障。我不太能夠分得清楚究竟是前種“缺少”還是后一種“缺少”,導致中國人目前的焦灼、煩燥和郁悶。
后一種“缺少”是大家更常談到的,一個中國人幾乎從一降生就開始有所感觸,缺少安全感。當然,我們本身也缺少作為現代最文明人類社會對于他的公民的一些要求。前一段有過相關報道,一個孩子在埃及的古墓亂刻亂畫,那是在埃及,是在人家古文明的建筑上,不是咱們自己家里。
中國人可能缺少這方面的教育,這是什么原因?似乎是由于社會本身應該給予人們的保障那么少,社會有時也不太好意思對自己的公民提出過多的要求,社會不提,學校不提,家長對孩子也不提,最終導致孩子們不明白現代中國人應該是怎樣的。
我寫過一篇文章——《文明的尺度》,結尾寫道:我感覺可能是文明在西方,傳統在臺灣,腐敗在大陸。為什么會有這種感覺?我們乘車到法國巴黎郊區的一個鄉村旅社住宿,當天刮風下雨,山路也很窄,當時有客人在等著我們,心里很著急,車又開不快,前面有車又不能超過去。后來有一段路夠寬,前面的車停下來,開車的那位父親下了車,我們車上負責開車的法國外交部人員也下了車。
那位父親對他說,一路上都是他的車在前邊,這不太公平,現在請我們開到前邊去。外交部的小伙子說,我們馬上就要到住的地方,還是保持原來的狀態吧。那位父親接著說了一句話,還是希望我們開到前邊去,車上坐著他的兩個女兒,他不能讓女兒認為不讓車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恐怕我們中國人就缺這一點,我不太知道這是由于什么樣的文化,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夠直抵人心,而且成為一種不可度量的似乎先天具有的遵守。
中國人可能覺得老外們生活太矯情,他們甚至到了這樣的程度,即使旁邊沒有人,釣到的魚不符合尺寸也要拋回水里,因為如果回到家偶然被鄰居發現,會把你視為一個不遵守公共道德的人。
當然,我們沒有必要說歐洲人都是君子,從新聞也可以看到他們的校園暴力、恐怖事件,有這樣或者那樣的社會問題。但我們要看人家好的一面,向人家學習,有時他們好的一面是我們很難做到的。
今天也應該有好人,但是我們最有影響力的文藝,為什么就不表現這些
西方國家有宗教,不能說中國完全沒有宗教,中國有宗教但是缺乏宗教信仰。佛教、道教圣地香火依然非常旺,求升官,求發財,求健康,求兒女的未來,甚至也可能有人暗地里求神懲罰別人,同時保佑自己。中國人在神面前懺悔的時候多嗎?我們受過懺悔文化的影響嗎?進一步說,我們受過好人文化的影響嗎?
今天的中國人可能在理論上相信有好人,但在生活中除了自己的親人和工作單位的至交好友,是不是經常想誰在背后會做我的小動作?這種互相的揣度在一般人之間有,在官場上更是如此。
另外,我們的文化和文化受眾之間有相當奇怪的一種關系,比如前一時期由我做編劇的電視劇《知青》播出,電視劇里的女主人公周萍回家探親時,男朋友在小鎮的旅店里等著她,而且發高燒,小店的老板和妻子對他們很好。有一次我在外地接受采訪,一位媒體的副主編對我說,看過了電視劇,但很失望,他說一直看著,盼著,就那點滿足沒給他。我問什么滿足呢?他說在那種情況下,周萍有可能被強奸,你怎么就不寫?說實在話,我當時想吐他一口,這還是知識分子,就盼著看這樣的情節,而且認為不這樣寫就是不符合生活。難道生活中只要女孩子單身住在一個地方就會遭到這種情況嗎?我真覺得這是生了病的中國人,而且幾乎是不可救藥的中國人。
為了證明生活不是這樣的,我把前兩天翻到的一篇文章《秋雨中的回憶》念一段給大家。
那是一段30多年前的往事,返城火車站人滿為患,行李在倉房里堆得像小山似的,火車票早已售謦。車站的墻上貼著醒目的告示,上海方向3日內的車票已經售完,旅客們請用已購好的車票辦理行李托運手續。幸好站上一位值班的師傅發現了我的窘境,幫我把行李挪到了一個小屋里,雨夾著雪花綿延開來,看樣子短時之內不可以停息。好心的師傅見我可憐,答應幫我照看行李,讓我趕緊找家旅社休息一下。我深深鞠了一躬,謝過師傅,趕緊去找旅社。此刻,我已困倦得撐不住了。(第二天作者又因師傅以及站長的幫助感受到更多的溫暖,當晚拿到了去上海的車票。因為版面限制,本刊只刊登一段——編者注)
這是別人的回憶,證明即使在文革年代,這種事情也是有的。生活中當然有這樣的事,有這樣的人,當然需要人寫出來。今天也應該有好人,但是我們最有影響力的文藝,為什么就不表現這些?為什么總表現人和人的爭斗?穿古裝的斗,民國的斗,抗日時期也斗,到現在婆媳、妯娌還斗,單位斗,學校里也斗。
我創作劇本的時候,相信人在生活中應該像上面的師傅那樣去做,也想通過電影和電視劇這種方式來表現。可導演經常會說,咱別這樣寫,沒人信的,首先自己就不信。
好人文化就是說在不同的選擇中,能做出這種選擇而不是那樣的。
最近兩天我為什么說很煩呢?不斷寫序,給這樣和那樣的人,我的知青戰友們也寫書,看得頭都疼,沒有看見眼前一亮的東西,差不多到最后一篇,我看到了《燒檔案》。
一個知青組成的兵團通信連在一個沒人去過的深山里生活了幾年,平均年齡不到20歲。最后只剩下3個知青的時候,實在堅持不住,因為一點事就吵起來,其中一個知青就動槍,所幸沒有死人,但是受到紀律處分。后來返城的時候,另一名北京知青負責為檔案袋裝封條蓋章,突然發現怎么這個知青戰友的檔案這么厚,拆開一看都是關于當年他開那一槍的檔案,差不多有七八十頁。當時這位青年就想,他帶著這么厚的檔案回北京,找工作怎么辦?能不能不這樣?于是就找到當時的連長,沒想到連長也很爽快,兩人就達成一致意見,把他叫到連部,關上門拿出檔案說,雖然是違反紀律的,但文革已經結束,現在你要回城,請放心,當著你的面我們把它燒了。
這好不好?我們能不能那樣做一點?我說的好人不是老好人,是經過自己的大腦思考一下,做一點,然后對別人的命運產生一點小小影響。今天的中國人恰恰有那么多的“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為”,為了利別人才不會拔自己的毛,這太令人沮喪。
好人文化就是說在不同的選擇中,能做出這種選擇而不是那樣的。這使我又想到即使在文革年代,傅雷夫婦自殺之后,骨灰沒有人認領,兩個兒子在國外,當時上海一位姜姓的普通女工,只不過因為讀過他們的書,通過他們的書認為他們不可能是壞人,所以就去認領二人的骨灰,如果不認領的話,三天之后就會被丟棄。而且,她不但認領了,藏匿起來,還多方寫信,替傅雷夫婦死后的名分進行申辯,自己也遭到不公平對待,一直到粉碎四人幫之后,才把骨灰交給傅雷的兩個兒子。傅雷的兒子傅聰是音樂家,問她有什么要求?她說給我一張票,聽聽你的演出。
我經常想,就這樣的一個女工,這才叫中國人,為什么就不能拍成電影?讓全世界都看看,在極特殊的年代,中國人曾經是什么樣的。
民盟前主席費孝通是潘光旦的學生,兩人是師生關系,相差20多歲,后來都被打成右派。文革時潘光旦先生在積水潭醫院住院,即使住院造反派也還要敲著床,讓他交代這樣或者那樣的問題。他已經感到自己身體非常不適,然后讓女兒偷偷接出醫院回家,可他已經沒有家,只不過有一個小房子,水泥地,床上還沒有被褥。第二天晚上潘光旦全身痛苦,半夜里讓女兒去找學生費孝通,費孝通住得離他不遠,都在民族大學。費孝通來了之后,當時也沒有夜里開門的醫院,買不到藥,也不能背著他上醫院,他是打入名冊的人。費孝通只能把自己70多歲的老師潘光旦摟在懷里,摟了一夜,最后潘死在費孝通懷里。這種師生情,在那樣的年代,我也經常想,要拍出電影來,放給全世界看。這不是中國人的羞恥,而是中國人的光榮。
有幾千年傳統文化和文明影響的中國,在特殊年代里,一些知識分子能把人性和師生關系演繹到這樣的程度,可以讓全世界都來看。但是,又不能拍,不能表現,我們的文化把我們生活中明明發生的,對于后人有影響的元素都剔除掉,現在就剩下了我們所看到的這個樣子。所以,我們說中國人缺什么?當然也缺文化的影響。
(摘編自鳳凰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