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斷一個朝代、歷史時期的好壞,最重要的應該是看老百姓在那個時代的生活狀態(tài)
我搞歷史研究幾十年了,從十幾年前就發(fā)現(xiàn),研究歷史主要都是一些政治人物、精英偉人或者是所謂的梟雄、江洋大盜的歷史,但是百姓的生活幾乎是不被歷史所記錄的。我認為,判斷一個朝代、歷史時期的好壞,最重要的應該是看老百姓在那個時代的生活狀態(tài),因為百姓在一個社會中代表最大多數(shù)人,所以他們的歷史是最重要的。
梁啟超說過:“我們的史學,尤其是中國的二十四史就是帝王的家譜、記傳的歷史……”這當然有點激憤,但是說明了傳統(tǒng)史學一個重要的特點,包括西方的傳統(tǒng)史學也是這樣,對老百姓的喜怒哀樂、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很少問津和記載。
卑微者的歷史從來就是無足輕重,蕓蕓眾生的日常生活根本不被記錄,一旦對歷史做深入研究或者從日常生活的角度來看,有時候史書中的一段話或者幾段話,比如“血流成河”的背后是多少無數(shù)的百姓,一個抽象概念的后面往往關系千萬人的悲歡離合,我認為這才是歷史研究的重點。
我在收集困難時期的很多資料。其中有一位書法家叫康殷,他畫糧票被發(fā)現(xiàn)了,后來判了刑。這就是老百姓的歷史,但沒有被記錄,我認為我們要記錄的就是這個。各種票證越來越多,實際上老百姓的狀況是社會經(jīng)濟狀況的一種表現(xiàn),是經(jīng)濟越來越困難的表現(xiàn)。
南開大學中文系一位老師寫回憶時說,他結婚生孩子,暖瓶打破了。那時候的暖瓶是要用工業(yè)劵買的,你有錢也買不到,買一個暖瓶要全家全年的工業(yè)劵。孩子剛出生時需要燙奶,沒有暖瓶就很不方便,他借了鄰居一位大姐家的暖瓶,生怕再把暖瓶打了,因為打了不是有錢就可以還的,所以他做夢都在擔心暖瓶打了。暖瓶成了他的一個心病。
我收集到一盒材料:梁曉聲永遠特別感激他們的街道票證員王姨,就因為她每個月給他們家略微多發(fā)了一點豆腐票,因為她的偷偷照顧,梁曉聲說“那些年我們比別的城市居民吃到了更多的豆腐”。所以我認為要學歷史、懂歷史,如果不懂歷史的話,現(xiàn)在二兩豆腐和那時的差別是很大的,不是過來人很難想象在當時能多吃點豆腐就可以稱之為“恩重如山”。這些細節(jié)是我從個人在報紙和媒體上發(fā)表的回憶文章中收集的,雖然不被歷史學家重視,但我認為這很重要,因為反映了一個時代的生活狀況。
把自己日常生活的歷史能記錄就盡量記錄,為歷史留下老百姓生活的證據(jù),如果沒有是很可怕的
現(xiàn)在,很多普通老百姓用攝像機就可以從自己的角度記錄歷史,對社會的反映、歷史的書寫也因此發(fā)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數(shù)碼技術的普及,使得普通人或者民間開始了爭奪歷史影像的話語權。
我認為有一些很有意義的記錄,但是我自己做不了。比如長安街的變遷史,從最早的樣子,當時天安門廣場都是賣菜的,逐漸到拆了那幾座門,拓寬了路等等;包括三味書屋旁邊的馬連良故居,后來變成狗肉店,最近又拆掉等等。我注意到如何從老百姓日常生活的場景中發(fā)現(xiàn)一點一點的變化,要是有檔案寫出來,那將會是很精彩的反映老百姓生活、記錄老百姓與國家關系的歷史。
當年北京的茶館非常普及,茶館就是大家聚會交談信息的場所,這個場所自然會談到國事。但是1960年茶館被取消了,改革開放之后又恢復了,變成了一種很高檔的消費場所,都是豪華裝修,一壺茶都很貴的,不再是老百姓大眾日常的休息場所了。在抗日戰(zhàn)爭的時候,四川的好多大學生都是在茶館里寫作業(yè)。我認為像這種研究茶館變化的資料都是很有趣的題目。
比如像今天的三味書屋,本身就有它的歷史。一個書店就能請人辦講座,這在從前是不可思議的。我認為改革開放最大的成就是有了文化的公共空間,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逐漸不受干預。對于著裝,只要不是在特定的場合,一般沒有人干預。到夏天,我看街上好多人穿露臍裝,要是在從前肯定被認為有傷風化。
還是回到胡適的那句話:“每個人的生活是最重要的”。我不是說整個“二十四史”都是廢話,因為它沒有記錄老百姓的生活。我還是認為老百姓的歷史最重要、日常生活的歷史最重要。
在座的要把自己做的事記錄下來,不記錄下來就等于沒有。我曾經(jīng)和我的學生說過,我當知青前對農(nóng)民懷有小農(nóng)意識的看法,下鄉(xiāng)后才知道為什么農(nóng)民收割麥子時故意要掉一點麥穗,到地里撿麥穗是給自己家里吃,因為農(nóng)民種的糧食都要上繳,一年到頭吃不上白面,這點麥穗對他們來說就很重要。我和我的一位從農(nóng)村來的學生交流過,他說他父親就曾經(jīng)講過撿麥穗的事。這種細節(jié)如果沒有人記錄,農(nóng)民的生活狀況也沒有人記錄下來。
我總是希望大家把自己日常生活的歷史能記錄就盡量記錄,為歷史留老百姓生活的證據(jù)。現(xiàn)在有的年輕人對社會上一些狀況看不慣,再看從前都是記錄得很冠冕堂皇,就認為還是那個年代好,這樣形成的歷史記錄是很可怕的。我始終認為,判斷一個時代、社會的階段究竟怎么樣,老百姓的生活狀況是最重要的的依據(jù)。
(摘編自三味書屋新浪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