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族有著悠久的歷史學傳統,但是,這并不能保證我們擁有足夠的歷史感。缺乏歷史感的一個證據就是我們有個習而不察的“心魔”,我將它稱之為無來由的狂妄
我曾經在很多場合,面對總數近萬的人做過一些測試,請大家在自己身上找出一樣屬于“傳統文化”的東西來,穿的用的都行,結果是毫無例外的失望。我還請數量不少的朋友,不要思索,在第一時間憑本能反應舉出心目中認可的、沒有爭議的、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核心文化價值,結果還是毫無例外地失望:大家舉出的無外乎是“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等等。于是,問題更加顯現出來了,為什么從我們的腦海和意識里竟然不能在第一時間涌現出“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忠恕”、“孝悌”等中國的傳統文化價值呢?
我們應該坦然地承認,改革開放并沒有義務來保證“國學”籃子里的傳統文化將毫發無損地得以復興。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假如我們想弄明白,何以出現上述令人茫然失措的情況,我們恐怕不能將我們的目光局限在(改革開放以來)這短短的30年里,而必須有更長程的考量。
中華民族有著悠久的歷史學傳統,但是,這并不能保證我們擁有足夠的歷史感。特別是在當下,缺乏歷史感的一個證據就是我們有個習而不察的“心魔”。我把這一“心魔”稱之為無來由的狂妄:我們不是擁有幾千年的悠久文化嗎?我們不是四大文明古國中唯一延續的健在者嗎?我們或許沒有足夠的能源,比如石油,但是,我們絕對不會缺少文化資源,尤其是傳統文化資源。我想,有識之士大概都不會認為這是一種理性的自信吧。
中國的近代化、現代化就是在新舊判然對立的前提下艱難前行的,而幾乎完全是外來的“新”的價值毋庸置疑,“舊”的價值是無須期待的
縱觀中國走向近代化、現代化的歷史,我們就不得不承認它的奇特性。它的奇特就在于一直糾結在傳統與現代的牽扯對峙中,被迫讓步的又往往是傳統,而且在很多情況下讓步的還是傳統文化的優質部分。
無論學術界有多少不同意見,存在著多大分歧,這終究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中國被西方列強的堅船利炮洞穿了大門,因而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被近代化”的。越是心不甘,越是情不愿,越是反襯了西方的科學技術,以及后來才被認識到的西方文化的強大。
在今天看來,所有這一切集中發生在清朝晚期并不太長的時段里。伴隨著對西方從物質力量到精神價值的不斷認識,中國人也逐漸但快速地由外而內地改變了。這正是原本徘徊在生物學領域的進化論,一旦進入中國就快速地社會化,形成幾乎被全民族奉為圭臬的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深厚土壤。進步,特別是“新”取代“舊”,換句話說也就是“近代”戰勝“傳統”的進步,被推崇為至高無上的價值,自然也就是走向近代化以保全種類的唯一途徑。
中國的近代化、現代化就是在新舊判然對立的前提下艱難前行的,而幾乎完全是外來的“新”的價值毋庸置疑,“舊”的價值是無須期待的。例外總是難免的,然而,就那一代乃至幾代中國人而言,主流的認知就是如此。外來的“新”等同于好、進步、健康、明智、高尚、文明,固有的“舊”等同于壞、落后、病態、愚昧、卑劣、野蠻。這樣的認識,今天看來當然是有失偏頗的。然而,在當時,就連中國一流的知識分子都難逃其羅網。
別人且不必說,就拿新文化運動的兩位主將魯迅先生和錢玄同先生做例子吧。魯迅先生是如何敦勸年輕人不要讀中國古書的,言猶在耳;錢玄同先生則干脆認為人沒有理由活過40歲,因為那就意味著太老了。可是,我們千萬不要以為這兩位先生以及他們所代表的那一代人,在處理“新”與“舊”、傳統與近現代的關系上,邏輯是清晰一致的。魯迅先生和錢玄同先生的國學修養都當得上真正的大師,他們內心的彷徨是顯而易見的。
和他們同時代的吳宓先生至死都不愿意批孔,對傳統文化的態度自然和前面兩位先生不同。但是,他也無法否認“新”的力量。在日記中,吳宓先生這樣寫道:“心愛中國舊日禮教道德之理想,而又思以西方積極活動之新方法,維持并發展此理想,遂不得不重效率,不得不計成績,不得不謀事功。此二者常互背馳而相沖突,強欲以己之力量兼顧之,則譬如二馬并馳。”吳宓先生認為自己是“將受車裂之刑”的。魯迅先生當然不像吳宓先生那樣“心愛中國舊日禮教道德之理想”,不過,“二馬”之比喻恐怕未必就不適用于他。這里的邏輯不能不說是迷離的,沒有呈現出平衡的狀態。
只有用長程的歷史感,才能消除我們莫名的“心魔”,才能使我們以如履薄冰、戒慎戒懼的心態對待劫余的傳統文化
在現代中國,終究是“西方”這匹馬跑在了“中國”這匹馬前面。中國就在貶低、批判、摧毀自己的傳統文化的塵埃里,由被動轉向主動地走向現代化的競技場。在這樣的過程進行了一百年左右之后,1949年的中國迎來了嶄新的歷史時期。
新中國成立之初,我們在很多方面都取得了重大的成就,特別是喚醒了國人的自信心和自豪感,這是任何人都無法否認的歷史事實。然而,同樣無法否認的是,這一時期的中國也走過不少的彎路,其中有一條彎路,就是依然沒有能夠處理好“二馬”的關系。
1949年以后一直到改革開放前的中國,在時間上涵蓋了整整半部中國當代史,我們從中可以看到,幾乎每一場運動都以批判傳統文化開場,最終又都歸結到對傳統文化的批判。“文化大革命”更是登峰造極,不管發動者和參與者的本意是什么,其結果正是“大革文化命”。很多人都不會忘記這樣一張照片:一群在今天看來是瘋狂的人,是如何群情激憤地搗毀曲阜的“圣跡”的。
使傳統文化的處境復雜化的原因還在于,或者說更在于,當時那股人類歷史上罕見的社會動員力量。幾代中國人被徹底地動員起來,以全民的狂熱徹底地摧毀自己的傳統文化。這在人類歷史上,難道不也是罕見的嗎?
“文革”剛結束的中國,瀕臨破產的又何止是經濟呢?改革開放初期所面臨的不僅是殘破的國民經濟,還有殘破的國民精神。傳統文化資源被摧毀殆盡,這是我們必須承認的歷史事實。“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流行一時,反映的固然是對科學技術重要性的全民認同,同時,難道不也折射了傳統文化的命運帶給我們的慘痛記憶和全民后怕嗎?
經過這樣的歷程之后,今天的我們還能夠擁有多少傳統文化資源呢?先不說別的,我們今天能夠有把握讀懂《論語》嗎?我們今天能夠有把握讀懂《三字經》嗎?人類的歷史早已昭示了,我們畢竟沒有任何理由相信,傳統文化是不會被摧毀的,是有永恒的生命的,即使美其名曰為“國學”也不行。
只有用長程的歷史感,才能消除我們莫名的“心魔”,才能使我們以如履薄冰、戒慎戒懼的心態對待劫余的傳統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