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紀是我們國家踏上“文藝復興”的新時代,中華文明再次展露了興盛的端倪。我們既要放開心胸,也要反求諸己,才能在文化上有一番“大作為”,不斷靠近古人所言“天人爭挽留”的理想境界。
2001年,我在北京大學的一次演講上預期,二十一世紀是我們國家踏上“文藝復興”的新時代。而今,進入新世紀第二個10年,我對此更加充滿信心。
現在都在說中國夢,作為一個文化研究者,我的夢想就是中華文化的復興。文化復興是民族復興的題中之義,甚至在相當意義上說,民族的復興即是文化的復興。“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我們的文明,是世界上唯一沒有中斷過的古老文明。盡管在近代以后中國飽經滄桑,但歷史輾轉至今,中華文明再次展露了興盛的端倪。
推動文化的復興,我輩的使命是什么?我以為,二十一世紀是重新整理古籍和有選擇地重拾傳統道德與文化的時代,當此之時,應當重新塑造我們的“新經學”。
長期研究中,我深深感到,經書凝結著我們民族文化之精華,是國民思維模式、知識涵蘊的基礎;是先哲道德關懷與睿智的核心精義、不廢江河的論著。重新認識經書的價值,在當前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甚至說,這應是中華文化復興的重要立足點。
“經”的重要性自不待言。因為它講的是常道,樹立起真理標準,去衡量行事的正確與否,取古典的精華,用篤實的科學理解,使人的生活與自然相調協,使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臻于和諧的境界。經的內容,不是講空頭支票式的人類學,而是實際受用有長遠教育意義的人智學。“經”對現代社會依然很有積極作用。漢人比“五經”(“五經”是指《詩經》《尚書》《周易》《禮記》《春秋》五部書,被稱為后世文章的源頭和典范——編者注)為五常,《漢書·藝文志》更把《樂》列在前茅,樂以致和,所謂“保合太和”、“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和”表現了中國文化的最高理想。五常(“五常”即仁、義、禮、智、信,是儒家文化用以調整、規范人倫關系的行為準則——編者注)是很平常的道理,是講人與人之間互相親愛、互相敬重、團結群眾、促進文明的總原則。在科技發達、社會巨變的時代,如何不使人淪為物質的俘虜,如何走出價值觀的迷陣,求索古人的智慧,應能收獲不少有益啟示。
西方的文藝復興運動,正是發軔于對古典的重新發掘與認識,通過對古代文明的研究,為人類智識帶來極大的啟迪,從而刷新人們對整個世界的認知。我國近半世紀以來地下出土文物的總和,比較西方文藝復興以來考古所得的成績,可相匹敵。令人感覺到有另外一個“地下”的中國——一個在文化上鮮活而又厚重的古國。對此,我們不是要全單照收,而應推陳出新,與現代接軌,把前人保留在歷史記憶中的生命點滴和寶貴經歷的膏腴,給以新的詮釋。這正是文化的生命力所在。
上世紀60年代,我的好友法國人戴密微先生多次說,他很后悔花去太多精力于佛學,他發覺中國文學資產的豐富,世界上罕有可與倫比。現在是科技引領的時代,但人文科學更是重任在肩。老友季羨林先生,生前倡導他的天人合一觀。以我的淺陋,很想為季老的學說增加一小小腳注。我認為“天人合一”不妨說成“天人互益”。一切的事業,要從益人而不損人的原則出發,并以此為歸宿。當今時代,“人”的學問比“物”的學問更關鍵,也更費思量。
作為一個中國人,自大與自貶都是不必要的。文化的復興,沒有“自覺”、“自尊”、“自信”這三個基點立不住,沒有“求是”、“求真”、“求正”這三大歷程上不去。我們既要放開心胸,也要反求諸己,才能在文化上有一番“大作為”,不斷靠近古人所言“天人爭挽留”的理想境界。
(摘編自《人民日報》2013年7月5日,本文由鄭煒明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