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居道士

陳曉楠

汪太太就像一團火，耳環是紅的，手袋是紅的，高跟鞋是紅的，連開的車都是一輛紅色寶馬。

她驅車來到美容會所門口，貴賓間里僅有的一個女顧客糊著一臉黑糊糊的美容泥。美容師見汪太太進來，趕緊招呼：“汪太太好久沒來了啊，我們店新到了北歐深海養顏精華素，對眼角皺紋有很強的拉平效果。吳太太已經試用好幾天了，很有效果。”

汪太太微微一笑，說：“好，那就試試看吧。”

女顧客是吳太太，和汪太太很熟。她聽出是汪太太，說：“上哪去了？一猛子二十多天不露頭兒，去你家鎖著門，給你打電話還關著機。”

汪太太笑道：“回頭跟你細說吧。”

吳太太睜開眼就嚇了一跳，問：“怎么穿得這么紅，下火了還是燙著了？”

汪太太說：“高人讓我穿的，要穿二十八天。虧得那輛舊寶馬還沒賣，不然還得再買輛紅車。”

吳太太嗤的一聲笑道：“還信這個？”

汪太太感慨道：“起初我也不信，人家兩句話一過，我三觀都塌了！要不是親身經歷，打個半死都沒法相信這是真的……不說了。”

吳太太把美容師支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她們兩個時，汪太太才把事情經過給吳太太講了一遍。

一個多月前，汪太太遇到一個穿著藍白兩色道袍的中年女道士。擦肩而過的瞬間，那個女道士盯著汪太太的臉，突然“咦”了一聲，張口就說汪太太家人近期有牢獄之災。

汪太太智商不高，但也沒低到相信這玩意兒的地步，腳下停都不停。那女道士遠遠遞過來一句話，說無量壽佛，本該一輩子的榮華富貴馬上就要斷了，可惜啊可惜。

女道士說完扭頭就走，汪太太禁不住停下來，她出來散步，穿著打扮很一般，這女道士怎么會知道自己榮華富貴。轉念一想，這一定是女道士騙人的招數，逮誰和誰說這句，九十九個不上當沒關系，有一個上當的就算開張了。

汪太太正要笑罵，卻見那女道士一邊走一邊哼唱：

紫斑蝴蝶腿間藏，

躋身榮華富貴場，

黃金化紙灰燼去，

鐵檻一道隔妾郎。

汪太太聽了就有點暈，她的雙腿之間有個紫色胎記，恰似蝴蝶形狀。這個位置極其隱蔽，除了父母和丈夫之外，別人也難以看見。而她丈夫主持一家極大的私募基金公司，最近總是心神不定，問他也不肯說，這幾句話的意思不就是丈夫要蹲大獄嗎？

汪太太趕緊追上去向女道士求教，女道士給她解釋，說從本相上看，老夫少妻，你該是一生榮華富貴。只可惜有余不肯縮手，求全傷了天和，以至于本相上的富貴云罩了一層狴犴形狀的黑氣。那狴犴就是守衛牢獄的異獸，主汪太太的現任丈夫近期有牢獄之災，從此家道中落。

汪太太大驚失色，問女道士可有破解之法，轉念又想，不知這女道士打算要多少錢財。一想到陌生人和錢，汪太太清醒不少，心里也不那么惶急了。

那女道士一臉平和之色，說萬事都有因果緣法，自己功力淺顯，只能看出天道，沒有逆天之力。

汪太太只以為那女道士要獅子大開口，萬沒想到卻是這樣一個結果。她正發愣，那女道士扭身又走，汪太太心里一陣拔涼，當初為迷倒汪先生那個老頭子，她可是使盡渾身解數。現如今她已經三十好幾奔四十的女人了，如果汪先生倒了，她這輩子也就完了。

汪太太趕緊追上女道士，追問有沒有辦法化解禍事。

女道士卻說：天下雖有這么幾位道家魁首，但大多都已經避世。不過，有那么一位正一派的散居道士，不穿道服，不入宮觀，卻是天賜緣法，功力非凡。但這位高人生性貪婪，錙銖必較，貧道煉丹獨缺一味百年野山參，訪得他在長白山收到一株百年野山參，千里迢迢趕到這里來尋他，想用一株何首烏換他一錢參須，他都不肯，非要我再搭給他四兩上等玉樹蟲草。貧道沒有蟲草，就被他趕了出來。

汪太太十分不解，既然這個散居道士如此刻薄，怎么也能修煉成高人？

女道士說：天道難測，若是惡人都有惡報，世間哪還有天道！正一派和我們全真教不同，他們不但不忌葷酒，也不絕男女之事。至于散居道士，走在街上謀事討價，和常人一般模樣。

汪太太雖有一絲存疑，但事有輕重緩急，以往求人辦事請客送禮，十萬八萬花出去，事情沒辦成，也是常有之事，幾萬塊錢的蟲草也不算什么大事兒。她當即表示，愿拿出六萬塊錢幫女道士去換四兩上等玉樹蟲草，只求女道士介紹那位高人一見。

女道士聞言登時面紅耳赤，道：“貧道豈能拿施主的好處，這話不可再提。”

汪太太堅持要送，女道士躊躇片刻后說：“罷了罷了，我且收下。但那散居道士為人奸惡，施主一個人上門，只怕會吃虧。貧道就陪著施主走一遭。若是事情談得圓滿，貧道就叨擾施主這份大禮了。倘若事情有出入，絕不敢取這份大禮。”

汪太太回家拿了錢，由那位女道士指引買了蟲草，再趕到散居道士的家。那散居道士長相猥瑣，一雙眸子卻是精光極盛，望著女道士時滿臉不屑之色，瞅到汪太太臉上時，面色登時一變，一雙怪眼直勾勾盯住汪太太，上下打量了好幾遍，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

女道士還沒開口，散居道士又抽了抽鼻子，道：“果然是上等玉樹蟲草的氣味。”說著用那雙怪眼陰惻惻地緊盯著汪太太道：“你我夙緣不淺，這件事我替你辦了。兩天之內，你帶著你丈夫出門朝南走，別告訴他原因，走出一萬里，尋個水清水多的所在。這期間不要和這邊有任何聯系，在水邊耗足十七天再回來。之后你要連穿二十八天紅衣紅鞋。什么時候你們夫妻要是看出大事已了，那就是貧道做成了逆天之事，該怎么做你們看著辦。”

汪太太恭恭敬敬地詢問如何報答，散居道士在紙片上寫了串數字，汪太太登時明白，那是個銀行賬戶。汪太太還待再問，那散居道士揮了揮手，不再開口，丟下那盒野山參須，徑直回了里屋，不再出來。

女道士取了野山參須，將何首烏和蟲草放在桌子上，拉了汪太太就走。出門之后，汪太太心里七上八下，那女道士欣然解釋，說這個散居道士雖然奸惡，但親口答允之事，一向言出必果。此人道法精深，這事就算成了。

汪太太拖著老公要去泰國潛水，她老公本不想去，拗不過她死纏爛打，最后關頭居然將工作交給副手，真的和她一起去了。等夫妻倆回來之后，驚聞私募基金出了大事，那副手想發大財，將大筆資金私自挪去炒金，趕上金價暴跌，杠桿一抬，虧得一塌糊涂，索性卷了公司一筆錢，逃到國外去了。

汪太太不知所措，汪先生卻興奮地連拍大腿，抱著汪太太吧唧吧唧使勁親嘴兒。他這一走半個多月，和公司斷了聯系，副手還以為自己跑了，生怕兩個人惹出的大禍由一個人扛，這才攜款出逃的。

汪太太這才明白，老公擔心已久的事情，終于有了頂包之人，于是把事情向老公和盤托出。

夫妻倆驚喜之余，立即往散居道士給的賬戶上打了一筆巨款……

兩個闊太太說夠了，美容師也走了進來，于是各自做美容。等她們離開美容會所，美容師撥了一個電話：“喂，是我……是有生意……主動去找你的，性命攸關，舍得花錢，不過什么時候去我說不好……身上有什么體征我沒注意……家里有什么事什么人我也不知道……嗯……全不知道……您都成高人大師了，掐著手指頭自己算吧。我沒事，我挺好的，我也學會掐著手指肚兒算了……”

美容師繼續說：“也沒算出什么大事兒，就是除了那六萬塊錢的蟲草之外，算出你們夫妻倆還從姓汪的那娘們兒身上刮出一塊大油……忘了？我猜你就是忘了……轉賬到我銀行卡上吧。”

美容師關了手機，對著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快四十歲了，每日里操心受累，眼角下早有了很明顯的皺紋。她用雙手捂住顴骨上的皮膚，向下拉，皺紋立刻變平，于是長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回頭去醫院做個拉皮吧！”

編輯/楊世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