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天藍

花劍

魔法廣告牌

小天每天上學的時候，天空都灰蒙蒙的，一點都不藍。

但是最近小天開始喜歡上這種灰蒙蒙的天氣了，因為那塊灰蒙蒙的廣告牌，還因為他認識的新朋友，小雨。

小雨是這學期剛轉學到他們初一（2）班來的，老師說她爸爸是農民工。小天才不管什么農民不農民的，他只知道小雨和他一樣大，都是十二歲，除了一個是男孩一個是女孩，他們沒什么不同。他們讀同一所學校，上同一個班，住同一個居民區，每天上學在同一個公交站臺乘車。

每天早上，小天都和小雨一起等公交車。有時候等車的人太多，他們個子太小擠不上去，于是只有等下一輛。在等車時，小雨發現了站臺邊的那塊廣告牌。那塊不銹鋼廣告牌上的玻璃屏幕蒙了厚厚的一層灰，小雨喜歡用手指在上面畫畫。她畫驕傲的大公雞，活潑的大鯉魚，調皮的小花貓，還有飄著白云的高山。她畫得太漂亮了，以至于小天每次都盼著公交車慢點來，好讓他多看看小雨的畫。可惜除了小天，那些行色匆匆的大人們從不會注意到這些畫。只要不下雨，一兩天灰塵就會把這塊玻璃再蒙上一層灰，所以小雨就老有新畫板，小天也老有新畫看。

可是那天，小雨一定要讓小天也畫點什么，說這么大的畫板哪能都是她一個人畫呀。小天覺得自己畫得不好，憋紅了臉就是不肯畫，把小雨都急死了！最后她說：“很簡單的呀，把你最想的東西畫上去就可以了啊！”

小天很窘，在小雨的一再催促下，他在廣告牌上“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很想很想今天放假！

小雨又好氣又好笑，用小拳頭給了他一拳！再后來，公交車來了，兩個孩子就嘻嘻哈哈地上車了。誰也沒有注意到，在兩個孩子離開后，那塊廣告牌輕輕地閃爍了一下，灰蒙蒙的城市上空，天上的云層正在聚集！

中午時分，小天他們學校突然來了好多穿白大褂的醫生，還有閃著燈的警車和救護車！老師說，課間的時候，很多同學喝免費發放的牛奶出了問題，腹瀉和嘔吐的孩子要立即送醫院接受治療！為了避免和防范疾病引起的交叉感染，其他孩子即刻放假回家，返校時間由學校另行通知。

小天嚇得趕緊去找小雨，那天發給他的奶他沒舍得喝，他留給了小雨！當他在亂哄哄的教室后面找到小雨時，小雨卻從課桌里拿出兩盒牛奶，說她也沒喝，正準備當中午的午餐呢！小天一把奪過牛奶扔到垃圾箱，兩人背著書包出了校門。

走到半道，小天突然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地對小雨說：“那塊廣告牌一定是有魔法的，只要在它上面寫字就可以實現愿望！”

誰會相信魔法

兩天后，牛奶事件平息了，學校通知學生們返校上課。那天，在等公車的時候，小天一定要小雨也在那塊廣告牌上寫下她的愿望。小雨怪他胡鬧，但他說什么也要小雨寫。小女孩想了很久，寫下了一句話：我要老師不再罵我。

小雨寫的這句話讓兩個孩子在車上沉默了一路。小雨經常挨老師罵，罵她農村孩子、罵她笨、罵她拖了班上的總分。其實小天知道小雨根本不笨的！她是因為剛從農村轉學過來，基礎差，所以才沒跟上進度。小天知道小雨已經很努力了，他在心里暗暗地發誓，要多幫助小雨，不讓老師再罵她。

一周過去了，兩周也過去了，小雨的成績還是老樣子，但老師再沒罵過小雨！

天！那塊廣告牌真的有魔法！

這一天放學后，小天和小雨手拉著手，來到那塊廣告牌前，鄭重地在那塊滿身灰塵的廣告牌上寫下：我們要考第一名！

三天后的期中考試，小天和小雨在班上總成績并列第一名！

但這次，他們的愿望并沒有給他們帶來快樂。先是老師冷冷的眼光，然后挨著坐的同學都被老師叫到辦公室去問話了。回來后，同學們看他們的眼神開始怪怪的。再然后，他們倆也被老師叫到了辦公室。

只有一個問題：他們是如何逃過老師的眼睛作的弊？否則，一個班上的中等生和一個差生怎么能考第一名？

小天選擇了沉默。一個初一的男生早已經懂得，在一個現實的世界里，對大人說這世上有魔法，會有什么結果，他不愿空費口舌。但是小雨沒有沉默，她向所有的人大喊：“我沒有作弊！我是自己考的第一名！”沒有人相信她。后來，老師打電話讓她的家長來把情緒失控的小雨領回去。

那天小天第一次看見了小雨的爸爸。一個很強壯但駝著背的男人。他默默地帶走了小雨，沒有說一句話。

第二天，在公交車站臺，小雨沒有來。

第三天，小雨也沒有來。

一周后，小雨還是沒有來。

那些天這座城市老在下雨，小天坐公交車的時候，車載電視上說在下酸雨。天空還是灰蒙蒙的，但那塊廣告牌在雨水的洗滌下沒有一點灰塵了，寫不了字，只是不銹鋼的邊框生了點點銹跡。

半個月后，那塊廣告牌上出現了兩個字：再見。

小天認得那是小雨的筆跡。

后來，小天輾轉打聽到，小雨的爸爸這次為了女兒把多年打工的積蓄都拿了出來，交了高額的擇校費，替女兒重新選了一所好學校！那所學校是市里的重點中學，不僅老師好，連上學都有校車接送。小天聽到這個消息后很替小雨高興，起碼小雨不用考第一名也被人看不起了。

而小天家舍不得那么多錢的，媽媽說他們家的房子還欠銀行很多債呢，所以他還得去那個學校繼續上學，還得繼續看老師那不信任的眼光。

想法戰勝魔法

雨季過去了，車站旁的那塊廣告牌又蒙上了厚厚一層灰，但小天卻不知道該在上面寫什么。小天查了很多書，書里說以前確實有神燈、魔鏡等有魔法的寶物，一般情況下，人們可以許三個愿望。算起來，他已經向那塊魔法廣告牌許過兩個愿望了，第三個他可不能浪費了！讓小雨再回來上學？但小雨愿意回來嗎？他才不想做小雨不喜歡的事！有很多次坐在擁擠的公車上，望著車上那些滿臉疲憊的人們，小天都在想，如果大人們也擁有一塊可以實現愿望的魔法廣告牌，他們會在那上面寫什么？

也可能不止三個愿望！小天知道書里講的也不一定就全是對的。比如書里說天空是藍的、太陽是紅的、草是綠的，而他看到的現實世界卻都灰蒙蒙的！比如書里說孩子們的童年都是金色的、快樂的，而他只感覺到每天的書包重重的。那段時間小天很困惑，直到那天，他在公交車的電視上看到一則新聞：本市一輛校車在送學生回家的途中，被公路上突現的大坑吞噬，七名學生不幸身亡！

在新聞畫面中，小天看到了那輛被吊上來的校車。支離破碎的車體上，居然有一扇車窗是完好的，窗玻璃上面，用鮮血畫著一朵小花！記者解釋說那是被擠壓的孩子在最后的時刻畫的。

小天腦袋“嗡”的一下，他突然覺得無法呼吸。他認得那朵花，小雨以前畫過！那么簡單、那么美麗的小花只有小雨才畫得出，而新聞中的那所學校正是小雨的新學校！他不想當著車上的人哭，半途就下了車。

天黑下來了，這個12歲的小男孩一個人走在城市的霓虹燈下，身邊是滾滾的車流，臉上是止不住的淚水。那天，小天孤零零地背著書包一邊走一邊哭，后來他走累了，發現自己在以前每天和小雨一起等公交車的站臺邊。他身旁正是那塊廣告牌！

小天像發瘋似的，哭著用手指在廣告牌上寫了一行又一行的字，每行字都是一樣的：

我要小雨活著！

我要小雨活著！

我要小雨活著！

他把那塊牌子寫得滿滿的，直到再也寫不下一個字！

后來，他倒在廣告牌下，睡著了。

那晚城市上空濃云密布，層層黑云以一種萬馬奔騰的態勢旋轉著、聚集著，云層的縫隙里不時出現一道道閃電。聽不到雷聲，但閃電的光芒偶爾會劈開黑暗，讓這個世界剎那間纖毫畢現！

天亮了，小天是被鼻孔里的一陣奇癢給弄醒的。他摸摸鼻子，睜開眼睛看見火紅的朝陽正從樓群上升起，霞光把天空都染紅了！突然，一個影子擋住了他的眼睛！定睛一看，是小雨！她正調皮地用頭發撓他的鼻孔呢！

“羞羞羞，不害臊，睡在大街上！”小雨微笑著，用手指刮臉羞他。

“你為什么……那校車？”小天已經語無倫次了。

“什么校車啊？你也知道我們校車出事了嗎？幸好我當時不在上面！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以后我不用坐那個校車了，我和爸爸說好了，我還是回原來的學校上學。快走，要遲到啦！”

小天都高興傻了！他又有點不相信，那塊廣告牌真的這么靈嗎？他到那塊廣告牌面前一看，奇怪，昨夜他寫的字一點痕跡都沒有了，有的只是厚厚一層的灰！不過無論怎樣，只要小雨好好的，他心里就像吃了糖一樣甜！

他想了想，又鄭重地寫道：

我要校車是安全的！

我要牛奶是無毒的！

又加上一句：

我們要快樂地活著！

小雨點點頭，也來寫了一句：

我們要天天天藍！

天藍？那可就沒這么多灰塵了！小天心里很舍不得這塊蒙灰的廣告牌，不過他轉念想了想，又很知足地點了點頭！

車來了，小天幸福得跟什么似的，拉著小雨的手上了車。公車發動了他都沒松開小雨的手。他扭頭看小雨，小雨也在看他，兩個孩子都在笑。

陽光下，那塊廣告牌在閃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