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柯杰
面對釘子戶的房子怎么辦?一直是困擾拆遷方的一個難題。一些案例顯示,這個難題似乎被一個叫做“誤拆”的概念巧妙化解。
2013年1月7日,浙江寧波鄞州區邱隘鎮一戶農民的樓房和5間平房遭到強拆。戶主童志華夫婦被幾十個壯漢強行架出后,房屋瞬間被拆得只剩下一個框架,所有生活物品都埋在其中。事發后,拆遷公司丟下3000元錢離去,邱隘鎮黨委副書記任廣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這是一次“誤拆”行為。
本刊記者調查得知,在“誤拆”后,鎮政府與戶主童志華展開了多次談判。截至記者發稿時,戶主已經不接受記者采訪,消息人士透露,雙方已經簽訂協議。
“誤拆”
1月10日,事發后的第三天,戶主童志華的兒子童孝波接受本刊記者采訪,他轉述父母的遭遇,還原當時被拆遷的過程。
1月7日中午12點左右,童家只有戶主童志華和妻子張瑞菊在家,當時童志華在家中睡午覺,張瑞菊在做家務。正在此時,村口忽然出現十多輛汽車,每輛車上走下幾個人,徑直走到童家門口。當一群人站在童家門口的時候,張瑞菊還不知道將要發生什么,這時候一個領頭的對她說:“今天要拆你們房子了。”張瑞菊想拿出手機求救,其身邊的人一個箭步上來把手機奪走,又上來兩個人將張瑞菊架住不能動彈。
這時候幾個人沖到童家屋內,將正在睡覺的童志華強行架出??吹嚼锩嬉呀洓]人了,帶頭的人一聲令下,挖掘機開始工作,一群人開始對童家進行拆房。
本刊記者在1月10日采訪時看到,童家臨河的兩層樓房和平房還留著框架,但是屋頂已經被掀翻,預制板外露,根本無法居住。一條白底黑字橫幅掛在殘垣斷壁上,上面寫著八個大字:“天寒地凍無家可歸”。透過廢墟,可以看到一些冰箱、彩電、電瓶車等電器還壓在水泥塊下面。
一位村民告訴本刊記者,事發當天,他聽到童志華的老婆在哭喊:“我們家沒有簽訂拆遷協議,你們不能拆啊?!蹦侨翰疬w的人一言不發地繼續砸墻。
作為邱隘鎮田鄭村僅剩的兩戶釘子戶之一,童家當場被拆除。該村民介紹,20來分鐘后,這群人陸續撤離。
童家人開始尋求媒體幫助,通過微博等渠道將房子被“誤拆”的消息公布于眾。邱隘鎮副書記任廣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拆遷單位在拆遷過程中誤認為該民宅已簽約,遂將該房屋拆除。這一回復引起軒然大波。
1月10日,邱隘鎮代鎮長謝登峰向本刊記者解釋“誤拆”的原因。據謝介紹,2011年11月,邱隘鎮對田鄭村啟動民宅征收協議簽訂,有261戶近90%的村民簽訂了協議,至2011年底,剩余16戶民宅未簽字。去年11月新村建設項目正式進場施工,又有14戶人家簽訂了房屋征收協議,但還剩余2戶未簽,其中一戶即本次事件當事人童志華。
據謝登峰介紹,田鄭村的很多村民簽訂拆遷協議后,按照合同約定,必須搬離拆遷房屋,到其他地方另外租房居住,但是很多人為了省房租費,還是在老房子內居住。在拆遷項目啟動時,邱隘鎮政府就已經委托上海一家拆遷公司負責此拆遷項目。至2012年底,該拆遷公司完成了多數已簽約民宅拆除工作,但有3戶借故遲遲不肯搬離,與未簽約民宅混合在一起。
由于這家公司無法趕上拆遷進度,在進行成本核算后,這家拆遷公司以“項目虧本”為由,解除合約后,本地的浙江麗都建筑工程拆遷公司承接剩余的拆遷任務。
不止一次的“誤拆”
“誤拆”事件發生后,尤其是在媒體曝光后,鄞州區邱隘鎮高度重視。按照要求,拆遷公司找到童志華夫婦,進行賠禮道歉,并拿出3000元錢作為童家的安置費。在童家拒不接受的情況下,拆遷公司方面負責人將錢放下,并告訴童家人,你們愛拿不拿。
截至記者發稿時,事情已經過去一個多月。邱隘鎮政府至今堅持認為,這是一起“誤拆”事件。
邱隘鎮一直是寧波市鄞州區的經濟強鎮,從上世紀80年代起,依靠毗鄰寧波市區的優勢,積極發展鄉鎮企業,成為鄞州區經濟的重要支柱。近年來,隨著城鎮改造步驟的加快,邱隘鎮也成為鄞州區拆遷力度和拆遷難度最大的鄉鎮之一。
翻閱邱隘鎮的拆遷史,發現近年來“誤拆”事件不止一次。
2009年12月,邱隘鎮薔苗新村也發生過類似的“誤拆”事件。據當時的《今日早報》報道,拆遷戶吳先生和謝先生在薔苗新村的房子因賠償問題談不攏,一直未簽訂拆遷協議,12月17日,謝先生回家時發現房子已經剩下框架,里面的家電家具都不知所蹤。吳先生的房子被拆掉后,衣服和電動自行車也不見蹤影。
在場的拆遷工人告訴吳先生,是拆遷辦的命令,他們才來拆遷的。拆遷辦的答復是,“這里面一定有誤會”。
時隔3年,“誤會”再現。
本刊記者調查得知,童志華作為釘子戶,主要是覺得拆遷補償不公。據其子童孝波介紹,他家的房屋是十多年前建造的,其中的3間平房算違建,其他的樓房和另外的兩間平房都是國家頒發土地證的,但是拆遷補償的時候卻不能全額補償。
他更感到氣憤的是,村里其他村民的一些違建房都獲得面積上的補償,這讓他覺得自己很吃虧難以接受。
本刊記者近日得到消息,童家已經與政府簽訂拆遷協議,事情得到解決。
“誤拆”的系統
“誤拆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寧波某拆遷公司的負責人林吉華(化名)告訴本刊記者。這位從事了十多年拆遷工程的專業人士,也曾對釘子戶束手無策。
他告訴本刊記者,釘子戶能釘下來的理由千奇百怪,從解決戶口問題,到違章面積的換算,再到補償不公等等。
林吉華也看到邱隘鎮田鄭村的拆遷情況,他也認為每個村有每個村的補償拆遷情況,很難做到百分之百的公平,但是有些事情確實屬于不公平的開端才造成現在的釘子戶死扛到底的局面。
“十多年前,鄞州中心區一個村拆遷時號稱很公平,拆遷安置后,村民發現村長和書記的房子比別人多,那下一個村拆遷就難了,拆遷辦再怎么做都沒人信?!绷旨A說。
據林吉華介紹,一些拆遷公司已經形成拆遷的模式,主要是解決一些難題,尤其是釘子戶,“公司出面好做事”,包括一些拆遷的前期工作,諸如去砸玻璃窗,半夜去放鞭炮等讓拆遷戶感到心里壓力的事情,除了這些以外,如果能實質性解決問題是最好的。以前用一些黑社會的恐嚇手段,但是近年來,因為釘子戶的利益動輒上百萬,利益實在太大,老百姓也會玩命,黑社會恐嚇都起不到作用,只能用一些巧妙的辦法。
誤拆就是其中最好的辦法之一。按照林的介紹,誤拆的要訣在于“速戰速戰,賠禮道歉”八個字。
“誤拆是一個完整的系統,按照系統來嚴格執行,拆遷戶一點辦法也沒有?!绷旨A對此很自信。
據林介紹,拆掉童家的麗都拆遷公司,是寧波市場上規模比較大、對拆遷比較有經驗的公司,“十多輛車幾十個人一次性到場,挖掘機迅速推倒房屋,這要求‘快速兩個字,因為房主很有可能報警,所以在110到位之前先要將房子推平?!?/p>
在拆遷過程中,不要聽房主的解釋,先將房子推倒后,讓拆遷人員迅速撤離現場,回頭再跟房主登門道歉解釋,就說自己人生地不熟,認錯人家門牌號。
“拆遷公司承認房子是誤拆的錯誤,然后表示愿意賠償一點損失,付一點房租費?!绷旨A強調說。
林吉華告訴本刊記者,早年時候,他們拆遷公司還發明“拾荒拆遷法”,只要看到一戶拆遷戶家里沒人居住,就叫一批撿破爛的人,趁著夜色撬開房門,將拆遷戶家里的家具門窗都挖走搬走,甚至上房揭瓦,第二天清早拆遷隊就趕過來砸墻推房,等房主得知趕到,就說自己是拆遷公司的,以為房主已經簽訂搬遷了。
房主只好報警等破案。
只要房子被拆掉,釘子戶就喪失了談判的優勢權,“總不能把已拆遷的房子再蓋回去,蓋回去是要城建部門批的,這是不可能的。”林吉華說。
“從雙方的交鋒來看,釘子戶時期是政府拖不起,誤拆后是釘子戶拖不起?!绷旨A對本刊記者說。
據童志華的妻子張瑞菊介紹,在誤拆的事情上網曝光后,邱隘鎮處在風口浪尖,政府一些官員曾到現場察看,表示會妥善處理。
但是事情出現反復。1月11日,也就是浙江衛視《新聞深一度》對寧波鄞州區的誤拆進行報道后的第二天,又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沖到她家,將剩余的房屋都推倒,等童家人發現后,家中的彩電冰箱洗衣機和兩臺電腦等家電都不翼而飛。那幾日,童志華的父親住在廢墟內駐守,事發時他剛好外出,幸免于難。
張瑞菊告訴本刊記者,在此情況下,童家覺得無路可走,就開始與政府談判協商拆遷問題,并達成拆遷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