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的夢露 憂傷的文青

顏紅

瑪麗蓮·夢露是美國20世紀最著名的電影女演員之一。1960年夢露憑借《熱情似火》獲得金球獎音樂及喜劇類最佳女演員獎。1999年，她被美國電影學會選為百年來最偉大的女演員第六名。在世紀之交的新千年，由美國電影機構評選出的20世紀100部最佳喜劇片中，《熱情似火》戰勝了美國喜劇之王查理·卓別林的《摩登時代》而榮登榜首。這也說明了觀眾對瑪麗蓮·夢露和其他幾位主演表現的肯定。夢露如夢似幻、迷蒙似霧的眼神，充滿朝氣，靈性與魅力的身體以及她率真動人的表演風格，使她成為影迷心中永遠的性感女神和流行文化的符號。

在好萊塢電影史上，夢露可以說是一個異數，她不如奧黛麗·赫本優雅、清純，也沒有格蕾絲·凱利的高貴與雍容，更沒有伊麗莎白·泰勒的神秘與妖冶，然而她卻充滿了肉欲與性感，金發、粉膚、紅唇、碧眼，還有嘴邊上一顆銷魂痣，這是她的天然特征；飛吻、媚眼、傻愣的表情，還有搖曳若跌的姿勢，這是夢露式動作。她的身上充滿無以言狀的性吸引力（Sex Appeal），她不但為好萊塢制造了大量的鈔票，也成為男人亢奮的催情劑；既迷惑遠在異鄉的士兵，也迷倒紐約的才俊。

夢露是一位尚未出世就被生父拋棄的私生女，母親長期住在精神病院里，她被領養卻遭到養父的性侵犯。童年的生活顛沛流離、被領養又被拋棄，使她十分缺乏安全感。因而她很早就步入了婚姻。1942年6月19日，夢露與詹姆士·多爾蒂結婚。她對自己的第一段婚姻進行了這樣的描述：“我當時被他深深吸引，因為他是為數不多的讓我在性方面不產生反感的年輕男子之一，另外他擁有許多我所不具有的壓倒性特質，使我錯誤地產生一種安全感。……因為我渴望的是歸屬和發展——我常常對較我年長的懷有這樣的期待。”寫下這段文字的她，只是個不安的、渴求安全感的小女人。

夢露一方面極度渴望被愛，另一方面也明白首先要付出愛——而她付出的就是身體和性。1949年5月27日，攝影師湯姆·凱利為夢露拍攝了數張裸體照片，用以出版金色夢幻小姐月歷。登在月歷上的照片并沒有寫上姓名，夢露為此得到了50美元。后來夢露自己把照片賣給了雜志出版商休·海夫納。后者便是美國著名情色雜志 《花花公子》的創辦人。于是，夢露的裸照被登在花花公子的創刊號上。據夢露在《我的故事》中的回憶，當初她這么做完全是因為窮。盡管當時還未有花花公子女郎的說法，但是夢露已經被公認為第一位花花公子女郎。

因為性的吸引，夢露受到垂青，1951年下半年，福克斯公司確信夢露極具發展潛力，提供她在大屏幕的發展空間。到了1954年，夢露已經主演了《紳士愛美人》《如何嫁給一個百萬富翁》和《娛樂至上》等影片，成為當時最耀眼的女明星。在1955年影片《七年之癢》中，身穿白色連衣裙的夢露站在通風口上方，當氣流吹起裙擺、她急忙捂住舞動長裙這一形象不僅定格為夢露的銀幕標志，也成為好萊塢電影史上的經典場景。也因為那一“性感一刻”，夢露結束了她的第二段婚姻。導演比利·威爾德回憶說，當影片《七年之癢》中夢露的裙子走光鏡頭在紐約來克星頓大道的數百名影迷面前曝光時，夢露的第二任丈夫，著名棒球運動員狄馬喬的臉色變得鐵青，妒火中燒的他在他們結婚登記274天之后離開了夢露。孤獨的夢露曾經寫下這樣的句子：“一個人！！！！我總是一個人！！！不管怎樣我總是一個人！”

自21歲踏入影壇到1953年開始邁向成功，夢露短暫的一生共拍了33部電影，她天生有一種喜劇細胞，舉手投足間笑料百出，笨拙的表情配以笨拙的角色產生了良好的化學作用：其性感令人垂涎欲滴，其脆弱更激起人們的保護欲。

在此期間與她合作的明星包括加利·格蘭特、克拉克·蓋博、勞倫斯·奧利弗、伊維斯·蒙坦德（夢露與他在拍攝《愿嫁金龜婿》期間傳出過緋聞）等。克拉克·蓋博如此形容夢露，“她令男人以身為男人而自豪。”

與克拉克？蓋博合作《不合時宜的人》時，夢露流露出了對蓋博的迷戀。私生女出身的夢露曾經把蓋博幻想成父親，據說，蓋博逝世后，夢露哭了兩天。

性感是夢露電影的賣點，影評人也正藉此對她攻擊。圈內人批評她只是本色的演出，那些正人君子則對于她屢傳緋聞嗤之以鼻，以致她有一次說：“我不想再扮演性感角色，我被這種被人塑造的女孩角色感到厭倦。”夢露因為害怕自己的戲路被定型推演了許多這類角色，她開始嘗試著改變。

《瑪麗蓮·夢露秘聞》一書的作者米歇爾·摩根說：“她扮演的無腦的金發女郎深入人心，大家覺得她就是那樣的人，這與事實相差甚遠。人們總拿她當笑話，但她不斷試圖讓自己做得更好。”

夢露不想讓人們覺得她只是個胸大無腦的傻瓜，她開始不斷地學習以充實自己。她很愛讀書，1954年，攝影師愛娃·阿諾德為《君子》拍攝了夢露最為出名的照片之一：她坐在公園里看《尤利西斯》。阿諾德在攝影手記中這樣寫道：“她性感，性感的是她在讀《尤利西斯》，她沒有做作，她對文學的愛是自然的，照片中的她是那么專注，沒有比專注更性感的了。”

在攝影師阿弗雷德·艾森斯塔為《生活》拍攝的夢露家居照中，有一張拍到她蜷在沙發上看書，身后有滿架的書。

2010年出版的《碎片：瑪麗蓮·夢露的詩歌、私人短箋、信件》記載了夢露的書架：福樓拜《包法利夫人》、哈羅德·弗蘭德《巴黎狂戀》、德萊賽《嘉莉妹妹》、康拉德《間諜》、貝克特《無名者》、海明威《永別了，武器》《太陽照常升起》、約翰·斯坦貝克《土豆餅公寓》《曾經有場戰爭》、凱魯亞克《在路上》、加繆《墮落》、拉爾夫·艾莉森《隱形人》等等。那書架是她的私人圖書館，那些書可不是放在那里做樣子的，夢露有嚴重的失眠癥，每當夜深人靜時她總是以書為伴。那些書都是夢露曾經讀過的，有讀書筆記為證。《碎片》一書收集了夢露寫在筆記本、便條、酒店信箋上的種種文字。出版方表示，夢露在文學上的成就不比在電影上的低——只是她總把文章藏在抽屜里。

夢露讀書的那些照片，神情是那樣的專注與安詳，仿佛沉入了另一個世界。讀書時的夢露寧靜與平和，與電影海報上的性感夢露大相徑庭。在這些照片中，夢露就是個憂傷的“女文青”。“好萊塢是這樣一個地方：人們愿意花一千美元向你索吻，也不愿意為靈魂相交花去分文。”

2011年上映的電影《我與夢露的一周》中，提到1956年夢露到倫敦與勞倫斯·奧利弗合拍新片《游龍戲鳳》，就是反映她如何為了擺脫花瓶形象而努力。

“我也是一個有真實情感的人。我需要人們關注的，不僅是美麗，還有我的進步”。但人們只看到了她的美麗，沒有看到她的進步。

夢露收藏家思科特·福特納說：“許多人認為夢露就是她所演的缺心眼的金發妞，但其實她小心翼翼地選擇每一部影片，就連在公眾場合說的每一句話都經過深思熟慮，她非常小心地處理自己的公眾形象。”這也許解釋了為什么夢露的日常形象往往比她在銀幕上更加令人記憶深刻。

除了爭取角色上的改變之外，夢露在生活上也嘗試著改變命運，1951年她愛上了左翼劇作家，《推銷員之死》的作者阿瑟·米勒。

阿瑟·米勒是美國著名劇作家。他因著有《推銷員之死》《橋頭遠眺》《嚴峻的考驗》 等劇本而馳名國際文壇。米勒形象高大，頗像美國總統林肯；氣質斯文、嚴肅、含蓄；個性以內斂、清高著稱，是一個典型的知識分子。夢露與阿瑟·米勒是在1951年拍《青春常駐》一片時經夢露的朋友兼老師李·斯特斯伯格介紹認識的。瑪麗蓮和米勒的第一次相遇，在所有人看來都像是天體碰撞。這一次短暫的邂逅，給他們彼此都留下了印象。在以后的交往中他們被對方深深地迷住了。

1956年6月29日，阿瑟·米勒與瑪麗蓮·夢露規模不大的婚禮在康涅狄格州米勒家農場附近的教堂舉行。瑪麗蓮在他們的結婚照片后面寫上了“希望！希望！希望！” 而米勒則讓人在結婚戒指上刻上：“此刻就是永恒”。

夢露非常欽佩米勒的才智，也常常被他身上那種“男人的溫情”所吸引。在他的影響下，她閱讀了大量的書籍。她常常靜靜地坐在一旁，聽他談論各種社會問題。米勒對夢露的好學與感知力大為贊賞，并稱贊夢露是他所見過的最有女人味的女性。與米勒的結合使夢露有機會結識了紐約一批嚴肅知識分子并極力爭取他們的認同。

有人說，瑪麗蓮·夢露真正成為一顆超級明星，是在她和這位著名劇作家的婚姻開始以后。結婚后瑪麗蓮·夢露拍攝了電影《熱情似火》，在拍攝過程中，米勒經常去劇組探班，和導演探討如何提高夢露的演技。米勒的關愛使夢露倍感幸福，她順利地完成了電影的拍攝。該片于1960年獲得金球獎音樂及喜劇類最佳女演員獎。這是夢露演藝生涯中得到的最高的榮譽。

全世界對瑪麗蓮·夢露的婚姻十分關注，卻使阿瑟·米勒不情愿地成為了一個公眾人物，他們的生活時常被打擾，夢露也沒有給米勒想要的寧靜。1992年阿瑟·米勒在接受法國一家報紙的采訪時使用“自我毀滅”來形容他和夢露的這次婚姻。“我的所有精力和注意力都用來幫助她解決她的那些層出不窮的問題，不幸的是，我做得并不很成功。”

對于這段婚姻夢露十分珍愛，也十分心痛，無奈命運總是對她無情的捉弄。 "Im selfish，impatient and a little insecure. I make mistakes，I am out of control and at times hard to handle.But if you cant handle me at my worst，then you surely as well dont deserve me at my best. " （我自私、缺乏耐心和安全感。我會犯錯，也常會在狀況外而難以控制。但如果你不能應付我最差的一面，那么你也不值得擁有我最好的一面。）這是夢露內心的聲音，這次婚姻，5年后以失敗告終。

與米勒離婚后，她開始和時任參議員、后來的總統肯尼迪交往，意圖取代杰奎琳成為第一夫人……1962年5月，夢露在肯尼迪總統的生日晚宴上獻唱了《總統先生，生日快樂》，那一刻全世界都看出了她對肯尼迪的感情。但是無論她如何努力，性感是她無法擺脫的詛咒。她成了男人想擁有，但不想帶回家見母親的女人。為了政治前途和聲譽肯尼迪很快就斷絕了和她的來往，隨后夢露又因緋聞事件被福克斯公司解雇，夢露的生活陷入了黯淡。

1962年8月5日，瑪麗蓮·夢露被發現全身赤裸死于洛杉磯寓所的臥室，終年36歲，自殺還是他殺的疑問留存至今。

以性吸引而成名，夢露肯定不是第一位，但她肯定是把性感發揮得淋漓盡致的女星。“性象征”（Sex symbol）在她活躍的20世紀50年代從電影走進大眾生活當中。

夢露滲透到了美國人生活的每時每刻，“她是跟可樂和熱狗一樣的美國文化符號”，人們都覺得內心深處跟她有一種非常親密與不可言說的聯系。夢露那些經典瞬間：在《七年之癢》里羞澀的走光，在《鉆石是女人最好的朋友》里那人見人愛的金發女郎，乃至在麥迪遜廣場上柔聲唱《總統先生，生日快樂》等等成了流行文化里被反復再創作的靈感來源。

麥當娜在20世紀80年代的演唱會上，模仿夢露當年的形象，演唱電影《紳士愛美人》中的名曲《鉆石是女人最好的朋友》。然而與夢露當年以性感討好男人不同，麥當娜用性感滿足自己的愿望，她穿著性感火辣的鋼絲尖錐胸衣，讓男人掏出大把的鈔票購買演唱會的門票。

36歲去世的夢露，她的大多數服裝都是跟品牌借的，讓與她有關的藏品變得更加稀有。2011年，那條被風吹起的白裙被拍出460萬美元的天價。創造了電影服裝成交的最高紀錄。1962年夢露參加肯尼迪總統生日慶祝活動時穿的那條布滿鉆石的長裙，后來也拍出了126萬美元的價格，創造了當時的吉尼斯世界紀錄。夢露生前擁有過的物品，每次出現在拍賣會上，必定會以上次拍賣價格的兩倍以上成交。

許多人鄙視夢露賣弄性感，但更多人同情她的無辜，因為她的性感任人消費，卻沒有為她帶來豐厚的收入，以至于逝世時，留下的遺產只夠繳納入殮費。

夢露的一生被描述為性感尤物，性成為她上位、成名的手段。逝世前幾個月，她接受《生活》雜志訪問時說：“所有人天生都是性的動物，感謝上帝。只可惜許多人蔑視性，并碾碎這種天然禮物。”

無論世人怎么潑她臟水，她卻始終保持著一顆純真善良的天使之心。夢露在她36年的短暫一生中幫助了無數需要幫助的弱勢群體，她不像很多明星大張旗鼓地做慈善博人氣，也不是因為公眾形象端莊被聯合國選為大使而做慈善，她是發自內心的對弱勢群體的關懷，對困難群眾的同情。夢露的堅毅、美麗、善良、率真贏得了世界對她的尊重。

安迪·沃霍爾在夢露去世當年為她做的波普藝術把這位性感女神變成了流行文化標簽。隨后印有夢露頭像的各種商品琳瑯滿目，十分暢銷，不僅流行于美國，而且風行于全世界。

去世50年之后，夢露仍是這個世界無法回避的流行符號。從紐約市長魯迪·朱利安尼參加慈善晚宴時的異裝造型，到安迪·沃霍爾絲網印刷的“藝術品”，這位裙子達人的烈焰紅唇無處不在。人們經常會說：“看，這是新的瑪麗蓮·夢露”，“她穿了條夢露般的裙子”，“她有著跟夢露一樣的金發”。幾年前，米歇爾·奧巴馬做了個類似的蓬松卷發，都有人發標簽說那是“夢露范兒”。

新出道的明星或名人都會有意無意模仿夢露，但是這世上再也不會有她那樣的性感女神和銀幕巨星，她到達的是無人能夠模仿的標簽（icon）地位。

2012年5月，第65屆戛納國際電影節直接以夢露為本屆電影節主題，她的形象海報掛滿戛納大街小巷。無論在電影節期間還是前后，幾乎所有人都會把夢露的形象跟“電影明星”這幾個字畫上等號。1999年，《花花公子》評選20世紀性感明星，夢露依舊排名第一。加上電影《我與夢露的一周》的公映、大量的小說和傳記、回憶錄的出版，實際上夢露從未真正離開人們視線。

在夢露離開我們的50年間，“性感”一詞的含義在人類文化傳播方式中不斷變化，內涵不斷增加。今天談論性感卻未止于形體、容貌和穿著，還包括了創造力和表現力。性感既是一種美和贊美，也是一種追求和需求。

被稱為“新世紀夢露”的斯嘉麗·約翰遜被伍迪·艾倫稱贊為有胸又有腦的金發女典范。這正是夢露當年渴求的，她不希望人們把她當做胸大無腦的傻瓜，她希望人們看到她知性的一面，理性的一面，而這一面卻被人們忽略了。大眾似乎缺乏一種認知能力，夢露的容貌與肢體是天生的，而夢露的氣質與修養卻是在不斷的學習中重構的。夢露似乎生不逢時，她站出來得過早，如若生在今天，一定會有很多人為其著文翻案。

2013年8月5日是夢露去世51周年，撰寫此文是想向世人告知，當年那個總是扮演無腦搞笑女孩兒的夢露，是一個多愁善感、酷愛讀書的文藝知青。那個在娛樂圈里光艷照人的性感夢露，是一個想要伴隨劇作家過寧靜生活的知性女人。我們喜愛夢露是因為她的陽光單純，我們紀念夢露是因為她不屈不撓地與命運抗爭。今天有了“智慧就是新性感”的標語，我們應當重新認識夢露，了解夢露。倘若夢露性感的外表沒有智慧的內核支撐，那么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成為風行全球的文化符號。我們要做的就是尊重夢露生前的愿望“我需要人們關注的，不僅是美麗，還有我的進步”。唯有尊重才是對夢露最好的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