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袋大米

任舞

25歲的珊珊小姐身材高挑，年輕漂亮，以至于她的東北老鄉彪子第一眼見到她時就驚呼：“你怎么是個賣大米的？”可她不僅是個在北京賣大米的，還是個2歲多孩子的母親，一個來自長春的未婚媽媽。

她與孩子的生父結識于火車上，男人高談闊論余秋雨、鬼谷子、上下五千年，這吸引了她。兩人戀愛后她才得知，這個男人在江蘇一個工地上當工程監理，父母都是殘疾人，家境貧窮。兩人矛盾不斷，繼而分手。此時，珊珊已經懷孕了。她決定還是生下孩子，至于將來的日子，她懵懵懂懂，只是覺得“有困難總能解決”。

產子之后，珊珊待在農村老家。存款很快花光了，吃穿用度全靠父母。母親和珊珊頻繁爭吵，嫌丟臉，埋怨女兒這么大了還要花家里的錢。珊珊一氣之下把孩子留在了老家，決定去北京謀生。她住過地下室，還租過二室一廳的其中一間的12個鋪位中的一個。

剛開始她跟著一個朋友做茶葉生意，但很快她發現這不適合自己。一次去沙縣小吃就餐，她發現米飯很難吃，就在各個聊天群問：你們覺得北京飯館里的大米好吃嗎？都說不怎么樣。又問：如果我是個賣大米的，你們排斥我嗎？網友們說：不排斥啊，賣大米也是創業。

這時，一個北京男孩開始追求她。開頭珊珊對他隱瞞了單身母親的身份，并說服他一起做大米生意。掏出3000塊錢之后，這個男孩成了她的合伙人。她帶著北京男孩回東北老家進大米，讓他看看自己的兒子。北京男孩被眼前的小孩嚇到了，他問珊珊：“你能不能離開孩子？”珊珊回答：“當然不能。”

珊珊顧不上這個男孩，她用3000元本錢買到1000斤大米，又賒了5000斤。她和父親忙于進貨、打磨脫粒。幾乎和6000斤東北大米運到北京發生在同一時期，男方母親和珊珊談了一次。“你跟我兒子分開吧，你們不合適”，男方母親說。

“賣出大米，你們能收回的錢不止3000塊?！鄙荷簩δ蟹侥赣H說，“我會善始善終。這1000斤大米，我幫他賣。”對于這段戀情的結束，她完全顧不上難過，當時她手頭一點現金都沒有，支付完運費，沒錢把米運進北京市區，每天還要繳納幾百塊倉庫滯納金。

男孩離開了，唯一能祈求幫助的是“陌陌”。在北京孤身一人時，她常用“陌陌”找人聊天消解孤獨。她在上面發了一條留言，內容大致是“我有大米在北京大興郊區，求能幫助的朋友出一次車，愿以大米感謝”。

28歲的彪子也在“陌陌”上閑逛，他搜索“附近用戶”，看到珊珊的頭像。他打開了她的用戶資料，看到里面寫著：“要為東北的老家鄉親賣大米，急需幫助?！?/p>

彪子問了珊珊的姓名、籍貫，珊珊告訴他自己是長春人，把鄉親們的大米運到北京賣，卻沒錢拉進城，也不知在哪兒賣。這句話打動了彪子，他也是長春人，父母也是種地的。他一下就想起父母賣米時的那些苦楚。他不但出了車，還把米放在自己名下一處正在招租的鋪面里銷售。彪子說，自己幫珊珊不僅僅是因為對方年輕、好看。他反復強調：老鄉、舉手之勞。

因為年輕漂亮，追求珊珊的人不少，多數都是些網上認識的。有一個奧迪車主曾經對珊珊說：“別住那種破地方了，我在某飯店有長年金卡，你可以免費住?！?/p>

珊珊拒絕了，“男人以為幫我送了次米，又送我回家，就會很自然地發生一些事，但我要恪守原則，我就是個賣大米的”?！叭绻徽f起我，就有男人說珊珊很亂，和誰都有一腿，那我以后怎么辦？”她說自己這會兒的清醒和未婚產子有關，她那時候不知道自己要什么，這會兒她很明白。“女人要獨立，不能依靠男人，那些都不可靠。而且未婚生子讓母親覺得夠丟臉了。有一天我想讓她為我驕傲?！?/p>

生意慢慢上了正軌，可孩子永遠是珊珊的淚點，她兒子遠在老家，由她母親照顧，她見不著。北漂期間，珊珊多了兩個習慣：不敢看鄰居家的小孩，偷看鄰居家的小孩。

一次在地鐵車廂里，她看見一個帶著小孩的殘疾人乞討，她想起了兒子，給了錢，還扭頭痛哭，然后號召朋友們一起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孩子。她找到了東五環外的晨光腦癱兒童康復中心，決定給晨光中心捐助5袋大米，每袋25公斤?！拔椅ㄒ挥械木褪谴竺住！彼嬖V中心負責人張煥霞。

捐了5袋大米后，珊珊去過晨光好幾次，陪腦癱兒童說話，這里的孩子她不用偷看，也不用躲著不敢看。往后，張煥霞和珊珊在網上互相關注，珊珊每發一句話，張煥霞都能看見。

2013年5月，珊珊兩歲多的兒子突然重病住院，支氣管炎引發肺炎。從這天開始，珊珊每天一睜眼就欠好幾千的醫藥費，母親墊了兩萬元，已經達到能力極限。孩子上不了戶口，沒法享受農村醫療保險，最后找了遠房親戚幫忙，冒用那家孩子的證件報銷一部分醫藥費，但也不能解決問題。

每天的醫療費都在往上蹦。在醫院陪床的時候，珊珊常常一個姿勢：緊緊抱著頭。她母親崩潰過一次，眼看就要交不上醫藥費，那天清晨，護士查房之前，她把三四個裝滿水的礦泉水瓶子使勁砸在女兒身上：“你這個廢物！”珊珊肩膀上被砸得一片青。

出于女性的敏感，張煥霞察覺珊珊狀態不對，追問后得知珊珊身上的故事?！澳贻p漂亮，沒想到她是個單身媽媽，還是個需要幫助的人，真不容易?！睆垷ㄏ颊f。她很快發布了一條微博，稱珊珊為孩子捐過大米，為孩子們當過志愿者，現在孩子病了，“她是一個賣大米的單身媽媽，她只想把她的貨變成錢給孩子交住院費，如果有需要的朋友就和她聯系吧！幫助她們母子渡過難關！”

張煥霞公布了患兒的就診記錄和珊珊的聯系方式。大部分捐助者會先給珊珊打電話，核實情況，然后就開始匯款。珊珊甚至不知道對方名字，只能一個個電話打過去問清楚是誰、在哪兒、要多少大米。她很堅持要給人大米，按成本價挨個發貨。她對此的解釋是，“我以后的生意也許會做得很大，我不要被人說這個人以前只懂得求助”。

想孩子時捐出的5袋大米，給珊珊帶來了人生中少有的幸運。一個月后，她一共收到6萬多現金，孩子得到了充分治療，病情也穩定下來。就在這幾個月，她還在網上認識了一個離婚中年男，有一定社會經驗，常告訴她如何管理客戶。

這段情感會不會有發展，珊珊并無把握。她也渴望戀愛，但她不要一個只會給她錢的男人，她理想中的他不但要接受她單身母親的身份，還得從方方面面指點她。同時她也希望自己能夠更加強大和獨立?！爸灰辛?0個穩定的大米客戶，我就可以談戀愛。不然我拿什么給對方？”她信誓旦旦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