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
死者是個什么人呢?”我好奇地問駕車的偵查員,抬腕看了看手表。
8月21日上午11時,這幾乎是一年中最為炎熱的時間。
“是這樣的。”偵查員用余光看到了我期待的表情,“張莊村的張小梅今天早晨失蹤了,家里人找了一大圈,在一口水井里發現了一具尸體,但還不能確定案件性質和死者身份,這是因為尸體打撈工作正在進行中。”
“哦。”我點了點頭,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已近中午時分,看來這頓中午飯是來不及吃了。
車停在了張莊村村頭的一片玉米地附近,偵查員解開安全帶說:“走吧,車開不進去了,要走十分鐘的路。”
熱浪襲來,我汗流浹背地在崎嶇不平的鄉間小道上走著。不一會,我隱約聽見陣陣哭聲。
“看來死者就是張小梅了。”我說。
1.案發現場
到了案發現場,周圍已經被拉起了警戒帶。因為現場位置相對偏僻,所以沒有什么圍觀群眾。十幾名警察正在忙碌,有的在一口水井附近檢查痕跡,有的蹲在尸體旁邊端詳,有的在詢問圍觀的群眾。
“我可憐的女兒啊!”一個中年男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身體很好的,為了考上市體育學院,每天都出去晨練,結果就是這個該死的晨練啊,一去不返啦!我可憐的女兒啊!”
從男子的話中,隱約可以聽出,他的女兒在今天早晨出門鍛煉的途中遇害。
“他現在情緒激動,你們把他轉移到舒適一點的地方吧,這么熱的天氣,會中暑的。還有,讓他緩緩再詢問情況。”我憐憫地看了一眼男子,對身邊的偵查員說。
偵查員點點頭,向男子走去。
我徑直走到尸體的旁邊,市局的王法醫正從死者的肛門里抽出尸體溫度計的探針。
在死亡時間較短的尸體上檢測尸體內部溫度,可以較為精確地判斷死亡時間。在香港及國外,通常采用測量“肝溫”的辦法,而內地法醫為了不破壞尸體表面,通常采用測量直腸溫度的辦法,但這兩種辦法的原理其實是一致的。
王法醫看了看尸體溫度計的顯示屏,又看了看我,說:“尸體應該是死后不久就被扔進了水井里。現在雖然氣溫炎熱,但是水井里的地下水溫度還是很涼的,所以尸體溫度下降比較快。把水溫作為環境溫度計算,死者死亡4個小時了,也就是說她應該是早晨7點左右死亡的。”
這是一具年輕女孩的尸體,大關節的尸僵還沒有形成,她軟軟地躺在地上,渾身濕漉漉的,赤裸的下身沾滿了泥土。上身衣服被掀到了乳房上方,頸部還纏著一根白色的布條。
她面部青紫,顯得猙獰可怖,舌尖頂在齒列之間。
“看尸表,很清楚了,沒有什么明顯的機械性外傷,應該是被他人勒死的。”我說,“另外,會陰部還有少量血跡,很有可能遭受了性侵犯。”
王法醫豎起食指噓了一下,指了指不遠處的死者父親。那男子正瞪大眼睛看著我們。
我點頭會意。無論是什么性質的殺人案件,案件偵查階段的進展都是保密的,包括法醫的初步檢驗意見。
“現場也看得差不多了,把尸體運走吧。”我對著身后的同事大寶和林濤說,“大寶和我一起去殯儀館,林濤你在這里繼續勘查現場。”
“你們要干什么!”男子突然朝我們撲了過來,被兩名民警拉住。
“冷靜點,我們法醫需要對尸體進行解剖檢驗。”民警說。
“他剛才不都說了死因嗎?還要解剖做什么?”男子掙脫了民警的束縛,一把抱住了尸體。
“您別這樣,您這樣會毀壞死者身上可能附著的物證的。”我連忙拉起了男子,說,“尸表檢驗只能推測死者的死因,解剖檢驗才能確定。而且,我們需要解剖尸體從而獲得更多破案的線索,好為你女兒報仇!”
男子停止掙扎,盯著我看了幾秒,像是被我堅定的眼神說服了,他慢慢地低下頭,放開了尸體。我長出一口氣,朝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招手:“運走吧。馬上尸檢。”
2.尸體檢驗
尸體解剖臺上,隨著時間的推移,尸體的尸僵開始逐漸形成。我和大寶仔細地檢查者死者身上的衣物,除了粘附著井里的枯枝雜葉,沒有什么有價值的線索。但我的目光很快被死者頸部的白色布條吸引住了。
我想用剪刀剪斷布條,卻失敗了。
“原來這不是普通的布條。”我將繩結擴大,然后從尸體的頸部拿下了布條, “這根布條是特制的。”
我用剪刀沿著布條的中間剪開縫線,布條的上緣和下緣分別是兩根細鐵絲,把布條做成了更加結實的套環。
“你們說,什么人要制作這種東西,而且會隨身攜帶?”我問。
大家紛紛搖頭。
我沉思了一會,說:“如果用這種軟布條,完全可以勒死一個人。兇手卻要把布條做成套環狀,而且還做了這么長。一個人若是用長繩子勒死別人,通常會在頸部繞上幾道,而這個布條卻在末端打結,形成了一個套環。真不知道這是兇手殺人前精心準備的,還是這一切都只是偶然。”
我們趕在尸體大關節形成強硬尸僵前,脫下了死者的上衣和胸罩,聯合切開尸體胸腹腔的皮膚。
檢查尸體內臟的時候,大大出乎我們的預料。死者的氣管壁嚴重充血,氣管里有大量的泡沫狀液體,肺臟也呈現出一種水性肺氣腫的改變,胃內容物中并沒有食物,但是卻又有大量液體,液體里還有一些枯枝雜葉。
“真沒有想到,她居然是被溺死的!”這讓我很驚訝。
大寶用胳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捏起他剛剛取下的舌骨,說:“那個……是啊,溺死的征象非常明顯,但是她的舌骨骨折了,勒頸的征象也很明顯,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嘆了口氣說:“這倒不奇怪,先勒頸,導致死者昏迷,然后把她在昏迷狀況下,扔進了井里。太殘忍了,這個禽獸!”
再對死者的生殖道進行檢查,發現會陰部粘膜廣泛充血,處女膜新鮮破裂。
“真的是一起強奸案件。”我說,“而且印證了死者是在被勒昏的情況下被強奸、殺害的,因為會陰部損傷有明顯的生活反應,是生前損傷。”
大寶點點頭,說:“而且這禽獸強奸的動作還非常粗暴。”
“強奸就強奸,殺人做什么?”王法醫檢查完死者的腹腔臟器后,大叫: “子宮內發現精液!有DNA了,狗日的跑不了啦!”
解剖在我們縫合切開口后接近尾聲,而那個白色布條的作用卻一直在我心頭縈繞。
“大家辛苦一點,把后背也打開吧。”我說。
背部解剖是非常規術式。一般法醫檢驗尸體只解剖胸腹盆腔和顱腔,后背部解剖是在有一些特殊發現后才進行的。
我們沿脊柱切開死者的背部皮膚,立即暴露出了她兩肩胛之間的肌肉。死者兩側肩胛骨之間,有一塊局限性的肌肉內出血,波及了淺層和深層肌肉。
“這個作用力可不小啊。”我說,“我好像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3.專案研討
專案組會議室,各專業警種都派出了代表,在一起匯總前期偵查工作情況,以及商議案件偵破工作下一步計劃。
“死者張小梅,是張莊村村長張力的獨生女,17歲,高二。”主辦偵查員說,“平時她在市一中住校上學,7月份放假回張莊村。為了備考明年的體育專長生考試,每天早晨5點出門晨練,沿一條固定的道路繞張莊村跑一圈后回家,一般到家的時間是7點。今天早晨,她出門晨練后,至9點都未歸家,張力便喊來親戚朋友沿著她晨練的路線尋找。結果在11點左右,有人看到晨練路線途中一口廢井的水泥蓋被掀開,朝井里看去,發現了張小梅的尸體。”
“嗯,差不多。根據我們的推斷,兇手應該是在清晨6點多劫持了張小梅,強奸、殺人后拋尸入井,入井的時間應該是7點左右。”我說。
偵查員點點頭,說:“按照張小梅的跑步速度計算,她應該是6點左右到達現場附近。不過這個案子有一些蹊蹺的地方,張小梅是體育生,身體健碩,為什么沒有和兇手有任何肢體接觸?”
我說:“確實,死者身上沒有約束傷或者抵抗傷,確實沒有和兇手發生太多肢體接觸。”
“蹊蹺的地方不止這些。”林濤插話道,“根據我們現場勘查所見,現場玉米地里有大片玉米稈倒伏的現象,甚至我們還找到了死者被強奸時在土地上留下的臀印。但從死者跑步的小路到玉米地這一截路上,經過我們排除到場人的鞋印后,只找到一雙可疑鞋印,應該是兇手的。”
“嗯,這有什么蹊蹺的?”大寶瞪著眼睛問。
“那么,死者是怎么到達玉米地里的呢?飄過去的?別忘了昨天下雨了,地面都是爛泥!”林濤說。
“哦,對,是啊,怎么會沒有死者的腳印?”大寶問。
林濤搖了搖頭。
我笑了笑,說:“我知道。”
民警們的目光齊刷刷地向我射來。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說:“死者的頸部有個特制的白色布環,很長。我一直都在想,兇手是怎么用這個布環套住死者的。于是,我就解剖了死者的后背,發現了線索。”
我打開投影儀,指著幕布上死者的照片,說:“你們看,死者的后背有局限性肌肉內出血,應該是和質地硬但是表面軟的物體擠壓形成的。你們猜,這個物體是什么?”
“人的關節嗎?”林濤說。
我笑著點了點頭,說:“對。有人用布條勒住死者的脖子,再用關節頂住死者后背,這樣的方式,死者是沒法反抗的。剛才林濤說了,死者的腳印在泥巴地上沒有留下,那么,我覺得兇手應該是用套狼的手法,從背后突然襲擊了死者,然后就這樣背著吊起來的死者到了玉米地里。死者雙腳離地、無力反抗。這樣,解釋了你們倆的問題。”
大家都贊許地點頭。
“對了。”林濤說,“我還有一個發現。死者現場附近玉米地里,除了有今天形成的新鮮倒伏的痕跡,還有更早一些的倒伏痕跡。”
“這都能看出來?”我有些驚訝。
從事痕跡檢驗工作的林濤自豪地點了點頭:“我們把斷了的玉米稈帶回來用實物顯微鏡觀察了,有新鮮斷裂的,也有斷裂了一段時間的。”
“我知道了。”大寶說,“你的意思是說,兇手不是偶遇死者的,而是早有預謀,昨天早晨就已經在現場附近蹲守了。”
“是啊。”我說,“昨天下雨,沒得手。”
偵查員點頭說:“經調查,張小梅昨天早晨確實沒有出去晨練。”
“可是為什么要蹲守她呢?”大寶說,“這女孩子長得其貌不揚的,而且還五大三粗,不好對付,兇手為什么選擇她作為目標呢?這總不能用蘿卜青菜各有所愛來解釋吧?”
“現場1公里外,就是市護士學校的新校區。”偵查員說,“如果去那里尋找目標應該更安全、更容易得手吧。這個蹊蹺,老秦你還能解釋嗎?”
我沉思了一會,點頭說:“解釋得了。死者會陰部損傷嚴重,說明兇手強奸動作粗暴,加之兇手用這種辦法勒昏死者,是知道死者沒有看清楚他的樣貌的。另外,強奸案件一般都是偶遇的多,而此案的兇手有精心準備工具的過程、蹲守的過程,說明兇手有著明確的目標,施加了超乎尋常的殘忍手段,說明這不是一起普通的強奸案件。”
“那是什么?”大寶有些著急。
我推測說:“這應該是一起報復性的強奸!”
“報復性強奸?”偵查員對這個名詞感到陌生。
我點頭說:“張小梅是學生,社會接觸面不廣,所以我覺得可能是她當村長的爸爸得罪了什么人,這個人與其說是強奸,其實是在報復。”
“你這么一說,我們就豁然開朗了。”偵查員說,“我們馬上安排人手去調查和張力有矛盾的人,應該很快就可以排查出結果,加之有足跡和DNA,他跑不了的!”
“等等!”我抬手讓站起來準備出發的偵查員重新坐下,“我覺得我們還可以進一步縮小偵查范圍。”
“哦?”
我微微一笑。“首先,兇手事先準備了作案工具,就是這個套環。這是用白布條和鐵絲縫合而成的,需要一些針線活的功底。其次,兇手為什么不直接拿個繩子作案?是因為他對自己不自信,他怕繩子太軟一下套不住死者,所以做了個硬質的套環方便套住死者,這說明他認為自己和死者正面交鋒未必能取勝,這個兇手應該比較瘦弱,或者年齡比較大。第三,兇手可以用套狼的辦法令死者被勒住頸部后,雙腳離地,說明他相比一米六零的死者,要高出不少,至少也有一米七五吧。這個身高,還怕打不過一個女學生,反過來印證了他體型瘦弱,而且平時為人做事比較謹慎。第四,下雨天,蹲在玉米地里,我想,他一定會被蚊子給咬出不少包吧。”
偵查員們頻頻點頭:“有道理,加之這個人和張力可能有仇,我們應該很快能夠查到兇手了!”
4.案件偵破
依據我們的推斷,專案組很快鎖定了一個目標。這是個叫趙建國的瘦高老頭,因為宅基地劃分的問題,受到了張力的不公待遇。他農閑的時候,最大的愛好就是十字繡。
趙建國不停地撓著胳膊和腿上的疙瘩,卻一直不供認。他自認為自己殺人殺得天衣無縫,卻不知他在現場留下了大量的證據。在經過鞋印比對和DNA鑒定后,技術部門確認兇手就是趙建國。
在鐵證面前,趙建國低下了頭。原來,他一直對村長張力的仗勢欺人耿耿于懷,暗自決心要給他沉痛的打擊。可是平日膽小懦弱的他,一直不敢真刀真槍地與張力對著干,只有默默地等待機會。今年7月,他注意到張力的女兒暑假回家后,每天晨練都會經過一些僻靜的地方,遂出歹意,決定狠狠報復張力一下,手段就是殺死他的女兒。8月20日,他精心縫好了套環,潛伏在張小梅的必經之路,卻因雨撲了個空。21日晨,他故技重施,繼續蹲守,終于等到了奔跑而來的張小梅。他躲在路旁的樹后,突然襲擊,套牢了張小梅并劫持到了玉米地里。他看著已經昏迷的張小梅,壓抑了很多年的獸欲涌起,粗暴地強奸了這個孩子,然后活生生地把她扔進了水井。
殺害張小梅的趙建國必將接受法律的嚴懲。
(本稿素材源于真實案件)
(責編:劉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