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力《莊子·逍遙游》三則詞語商榷

杜環環

摘 要：王力先生編的《古代漢語》自1962年問世以后，被許多高校采用，影響比較深遠。對古代漢語中字詞的解釋有很多可以被人借鑒的地方。但是也有一些字詞的解釋值得商榷，如《莊子·逍遙游》中對“海運”“野馬”歷來有許多學者提出自己的觀點，并且有許多非常值得借鑒的地方。另外，有些解釋雖然比較正確，例如對“德合一君而征一國者”中“而”字的解釋，但是仍然可以通過與別家的反對觀點進行比較，得出一個更加滿意的結果。

關鍵詞：海運 野馬 而

一、“海運”

王力《古代漢語》教材中他解釋“海運，在海上運行”。海是名詞作狀語，運的意思是運行。王先謙《莊子集解》云“《玉篇》‘運，行也。案，行于海上，故曰‘海運，下云：‘水擊是也。”另有郭慶藩在《莊子集釋》中也運用《玉篇》的解釋，并舉另外的例子來證明。他說：“《渾天儀》云：‘天，運如車轂，謂天之行不息也。此運字亦當訓行。《莊子》言‘鵬之運行于海，則將徙天池而休息矣。下文引《齊諧》‘六月息之言可證。”從以上的觀點，我們可以看出都把“海運”譯成“在海上運行”，并且還援引“六月息”與之相對照。但是此“息”字卻不是當“休息”講，而是當“風”講。

“海運”確切的講應該訓為“海動”。郭本中就說：“海運：海動。舊說，海動時必起大風，鵬趁海動時的大風飛往南海”。宋人林希逸《莊子口譯》云：“海運者，海動也，今海瀕之俚歌猶有‘六月海動之語。海動必有大風，其水涌沸，自海底而起，聲聞數里。”宋人徐兢《宣和奉使高麗圖經》云：“臣竊惟海道之難甚矣。……又惡三種險：曰癡風，曰黑風，曰海動。……癡風之作，連日怒號不止，四方莫辨……海動則徹底沸騰，如烈火煮湯。洋中遇此，鮮有免者。”《莊子》佚文中也云：“海水三歲一周，流波相搏，故地動。”清王闿運說：“海運，今颶風也。”由此可以觀之，“海運”即謂海動，言必有此大風而后可以南徙也。下文“息”解釋為“風”，則“海運將徙于南冥”正與下文“去以六月息”相照應，上下文義也相通。

二、“野馬”

《莊子》中的“野馬”這個詞，王力和郭錫良本《古代漢語》對此的解釋：“指春日野外林澤中的霧氣，蒸騰如奔馬，所以叫做野馬”。這大約是借鑒司馬彪“野馬，春月澤中游氣也”和成玄英“青春之時，陽氣發動，遙望籔澤，猶如奔馬，故謂之野馬”的解釋。陳鼓應在《莊子今注今譯》中也鮮明提出此觀點，他說“野馬，謂空中游氣”。許威漢在他的書中指正說“古代馬與塺同音，可以互借。‘塺”為塵土。《莊子》是用‘野馬和‘塵埃的重復說法來加強對污穢環境的描寫”。許威漢的觀點讓我們用一個新的視角去重新理解這句話，但是古代即使是有兩個字同音的現象，也不一定是在出現的每一處都用假借的用法。而且說此處寫“野馬”“塵埃”的意思是加強對污穢環境的描寫更是與上下文不相符合。上文中是大鵬“去以六月息”，下文中又有“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這是說它們不論大小，都有所憑借才能運動，重點并沒有放在環境上。所以，許說也值得商榷。雖然王力先生的解釋有一定的道理，但并不是很準確。劉武在他的《莊子集解內篇補正》中提出“野馬者，乃高九萬里內游動云氣之形也”，而不是低空中林澤中的游氣。《呂覽》云“至亂之世，其云狀有若犬若馬”“其狀若眾馬以斗，其名曰滑馬”《漢書·天文志》“石氏‘見槍云如馬”。由此可知，野馬為言云氣。與上之“九萬里”下之“天之蒼蒼”“絕云氣”相照應，且與“塵埃”相對照，一個在上，一個在下，再加之后面的“生物”，就是莊子所謂的世間萬事萬物都要有所待。

三、“而”

王力《古代漢語》中，“而”作“能”字講。“而征一國者”即“能力能取信于一國之人”，這是依據郭慶藩說。郭慶藩云：“而讀為能，能而古字通用。官、鄉、君、國相對，知、行、德、能相對。”“能”古音是尼母之韻，“而”古音是日母之韻，古音相近，且從一些古籍中我們也可以找到許多以能代而，以而代能的例子。《書·皋陶謨》曰：“寬而栗，柔而立，愿而恭”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凡而字當讀為能”。《墨子·尚同下》曰：“可而為政于天下也”孫詒讓《墨子·閑詁》引陳壽祺曰。《大戴禮記·曾子立事》曰：“而勿慮存焉”此“而”字讀曰能。《戰國策·齊策四》曰：“而治可為管商之師”黃丕烈按“《呂氏春秋》作能”。《墨子·經說下》曰：“能害飽”，“能”與“而”通用。可見，古代兩個字通用并不是偶然現象。

郭錫良本的“而”作承接連詞，“德合一君而征一國者”是“道德符合一個君主的心意而又能取得全國人的信任”，這與劉武的觀點：“官，職位也，與鄉、國對，君則國之君也。而，應如字讀。‘德字統君與國言，中以‘而字連屬成句”“又知效一官，即含能義，無所謂讀而為能，添此蛇足也”很相近。但是，既然他說官是職位，鄉、國也是職位，為何君不是職位。君主不更應該也是一種職位嗎？且釋德清在《莊子內篇注》在“宋榮子猶然笑之”后注釋：“宋榮子，宋之賢人也，笑謂彼四等人，汲汲然以才智以祈一己名者”。顯然，“彼四等人”即是“知者，行者，德者，能者”四種人。如果“而”作連詞，不是少了一種人嗎？所以，綜合上述理由，這里的“而”應作“能”講。

參考文獻：

[1]清郭慶藩撰 王孝漁點校《莊子集釋》 中華書局 1985年

[2]陳鼓應注譯 《莊子今注今譯》 商務印書館 2007年.

[3]郭錫良 《古代漢語》 商務印書館 2010年

[4]王力 《古代漢語》 中華書局 2008年

[5]總福邦 陳世鐃 蕭海波《故訓匯纂》商務印書館 20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