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子午亭亭長說

石以品

癸巳之春，靈秀虛空海上，有地曰寶山，山有泮宮，苑之西南一偶高處，有陋亭一所，因偏僻而少有人跡。亭中端坐，感四方玲瓏，俯仰天地，茫茫中故思吾在。有客北來，喜其地清雅幽寂，因之取其名曰“海上子午亭”，自命亭長，遂每日盤桓于此，靜坐、讀書、喝茶、書畫、作文，自得之狀，怡然若神仙中人。

亭長性愚鈍，不敏于世，然自詡多才，以儒者自謂。頗通筆翰，能書善畫，偶為辭章，常洋洋以孤賞。亭長居此，雖迫于方寸而潦倒，然誠能胸懷靈透澄凈之天地，常寂然靜坐，忘機于窘世累情，虛參空境，靈追遠古，神與天地往來。亭中布置甚簡，有桌案，案上堆有筆墨紙硯及書籍若干，另有小幾，幾上明凈茶盞幾盅，或備不速之客。亭長于此間長坐，讀書、飲茶，興之所至，時能舉筆或書或畫，方寸尺牘，頃刻而畢。客有問何不圖大壁幛者，對曰：“惟大圖難好，多失勢乏韻而不稱心；不若小圖，筆酣墨暢，揮灑處常獲佳境。”又因書畫內容多涉釋、道，問“禪家弟子否？”曰“尚未有機緣皈依上教大德！然心慕上教之淵深，欲于法書處藉智慧，故多讀其書，書畫內容乃順勢而為。又，古賢有以筆墨做佛事者，不佞無上德，常仿之。以此取境，內心清凈，私冀能跡近古賢。”問：“如何應今之時代？”答曰：“藝術之事，妙在心靈，不在耳目。譬如圖畫，非圖近人時尚而有用。吾之山水、人物，期之有二，營造意境醒透空寂，若能令睹者心生清涼，釋躁去矜，此功其一也；吾之妙造諸天人之象，見之而心生敬畏，或存瞬間善念，靈魂自照，此其二也。今雖功力不濟，然善念存之。今之藝術，有狂悖丑怪者、有媚俗取寵者、有江湖蒙騙者，此皆為不善，吾以誠敬之心入于筆墨，而志在雅凈中和，此文化之高貴者，識者自能知之！”

亭長多繪仙子，或連袂群游、或靜參天地、或游春微步，張之于壁，線勢飛動，風來紙躍，恍然若飄去。某夜，有仙子翩然而至，斂目含笑，甚為熟稔，自云于此間得身，后與眾仙子歸往藐姑射山，今游玩過此，咸來探望。亭長聞之釋然，奉香茶一杯，止之，泯然一笑，曰他日協(xié)眾再來此間，遂舉袂傍鶴而去，渺渺而逝。倏然驚醒，原是一夢。

時有客來，每視亭長，輒曰仙氣盈面，迥異時眾，究問根由，曰：“無他，蓋讀書養(yǎng)氣所致，吾才性不顯而得清凈，心追圣道而妙契自然，靜坐以養(yǎng)中正之氣，神采內斂而雅意必盈于外。”與客飲茶，問亭長書畫何解，答曰：“書畫之道，涵養(yǎng)功深時，誠以待之，必誠以出之；與古為徒，而能自出機抒，又靈參天地造化者，必至上乘。吾之書畫，技藝、靈化尚淺，恥于眾前獻拙，不敢以書家、畫家自居而浪跡游說。今能以天地一書生，讀書明理為要，不衿于藝業(yè)。或書或畫，證己之澄凈，因之于筆墨間，似得一‘凈字，偶進蕭寒之境，不枉近年際遇苦修也！”又問“何以居于亭中？”悵然曰：“今居海上，乃萍蹤過客，他日飄零何方，尚茫茫不知。以亭（停）為居，遂停就止。吾亦尚廳、堂之正朔，惟學淺業(yè)薄，不敢私設之。”

客問何名“海上子午”者，或有淵藪？亭長曰，“子午者，時之終始周轉也，日以往復而無怠如一，此不變者，道也；又，晝之中、日之中也，再而時之中，事之中，天地間居中正行，穩(wěn)參天地靈妙，中之至道，衡者可居壽，識者必寶之。人生漂泊于世，備嘗欣悲、茫然所歸、身不由衷，然守中而得心安，常行中道者必圣人，吾今慕圣人之道而取此名，若于此能得圣人一毫智慧，雖身遭累舛，又何懼哉！又，吾曾于終南子午古道旁靜居，出似有所得，取此名亦有紀念之思。”客異之，呼為“高人”，亭長止之：“血肉凡子，寡識于一偶，隱此間，但求自適耳。或有朋黨，能聞此等碎語，吾之幸也。”

或問亭長者誰？自云性靈曾隨莊周游，因追慕上法，遂取號上乘子也。他日人識之，或嘰曰：噫，原來窮酸俗子夢囈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