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城市草坪里的玉米苗

蔡興樂

一輛牛車馱著高高的麥秸垛

我的臂膀總是不夠強壯有力

無法把整個村莊攬入懷里

只能摟緊一株正在拔節的玉米

或者與一棵秧苗合二為一

共同組成母親年成里

那些最生動感人的瞬間

甚至 我的心胸也不足夠大

關注不了天涯海角的事情

僅僅只夠關注故鄉江淮分水嶺

只夠關注這塊土地上的莊稼

以及嶺西南那塊低矮的祖塋

和與祖塋長相廝守的野花野草

這是暮色四起的故鄉

一輛牛車馱著高高的麥秸垛

緩緩駛入雞鳴狗吠的村口

而牛車后面的不遠處

一定有我滿臉草屑的老母親

誤入城市草坪里的玉米苗

這是一株壯實而不失清秀的玉米苗

與生長在故鄉江淮分水嶺上的

那些玉米苗們真的沒有一點區別

禁不住南來的風多情的撫摸

玉米苗扭一扭好看的腰肢

玉米苗甩一甩嫵媚的水袖

宛然鄰家還未出閣的俏妹子

此時 故鄉江淮分水嶺上的玉米苗們

正在夜以繼日地拔節和孕穗

用不了多長的時間

玉米苗們就會鼓脹起驕傲的胸脯

然后 在父老鄉親的守望中

成為甜蜜而又幸福的新娘子

而眼前的這株玉米苗似乎長錯了地方

孤身于合肥城公園的草坪上

從城里人不解的目光中 玉米苗越來越

感覺出自己的不倫不類——

原來鄉下土地上出類拔萃的莊稼

在這里反倒變成一文不值的草芥了呢

更令這株玉米苗料想不到的是

也許在明天 至多在后天

它鐵定會叫園藝工人那雙無情的雙手

連根拔除

一叢蘆葦就這么沒心沒肺地生長著

你雖然來自上古 來自詩三百

卻仍然改變不了草芥的身份

你有個響當當的學名叫蒹葭

可鄉下人則從來只喚你的乳名

——蘆葦 蘆葦

這么說 與草根一族的鄉土詩人

倒也同病相憐 門當戶對

這是干旱少雨的江淮分水嶺

一叢剛剛拔節的蘆葦

如此幸運地享受著丁點的水面

仿佛才出生不久的嬰兒

總是霸道地集萬千寵愛于一身

在玉米和高粱們妒忌的目光里

一叢蘆葦就這么沒心沒肺地生長著

從春到夏 從夏到秋

直至菊花金黃 北雁南飛

蘆葦蘆葦 想問你

為誰消得人憔悴 為誰等的白了頭

為我們茂盛著活命的口糧

在春天里 小麥 花生 玉米

有的抽穗 有的灌漿

這些起早貪黑的莊稼 正在

為我們茂盛著活命的口糧

仿佛一夜之間

就出落成為豐收的模樣

在春天里的江淮分水嶺

有一個叫南份蔡的小小村莊

村西面 有青青的秧苗

村南面 是油菜的金黃

而祖墳 則修在朝陽的崗上

此時 誰家迎親的嗩吶聲

羞紅了路邊三枝兩朵的桃花

在春天里 我總是不敢

輕易地將一些美麗據為己有

只有與妹妹同名的臘梅

教會我如何一步步逼近愛情

小時候的天空藍得叫人心癢癢

好喜歡小時候的我們

成天穿開襠褲卻沒有被罵為流氓

小時候的我們不會說普通話

卻能夠聽得懂知了與蛐蛐的對話

只是為了多看一眼臨村的俏妹子

而不惜與一幫小子打群架

小時候的我們喜歡看堂哥新娘子

那一身大紅衣裳的打扮

喜歡看冬天那一塵不染的雪花

是如何一朵一朵落將下來

仿佛一夜之間就隱藏起了棉花地

高粱地 以及正在過冬的小麥苗

小時候的天空藍得叫人心癢癢

小時候的麥芽糖甜得沒齒難忘

小時候的我們趕著水牛和羊羔

從開滿紫云英的草地一角

云一樣輕輕地就游入了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