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的兩面都是懸崖峭壁

楊芳俠

獵

從兩河流域到伊朗高原到非洲沙漠

到處是圍獵者的足跡

獅子哀鳴 豹子徘徊

狼群掙扎于陰影

真主的土地烈烈燃燒

死之預兆——

預言者的眼睛充滿憂慮

我想到秋收后的曠野

兔子無處可藏

鑼鼓聲，狗吠聲，吶喊聲

包圍圈愈來愈小，愈來愈小

輕微的掙扎之后

空氣里彌漫圍獵過后的血腥

寂靜裂開，一道白閃電

“這就是歷史，我們的現在”

藝術家

為了自由，他從不跳進池塘

緘口如同綠松石

上樓的時候，他裸著，露出美

下樓的時候，舉著的枝干沒有葉

尖尖的喙啄開，光涌出

他說，殼從來不會自動裂開

不動聲色，種子埋于黑暗

奔跑著枯萎的只是細枝末梢

戲

戲已顯露破綻，戲還在演

用沾滿脂膏的手指抹平裂痕

沒人拂袖而去，裝著沉醉

沒人飲毒吞金進瘋人院

穿上露洞百出的戲裝

臺詞是現成的，動作是設計好的

化妝是必要的，面具人人都有

隨波逐流的人擁有人生的主動權

一心想著不被罰出場

他們入戲，或者假裝入戲

堆砌笑容，端起杯子逐個敬酒

唯你孤絕脫俗，遺世獨立

一個聲音

誰又是自由的呢？我不是！

一個聲音說：“此時，不自由也許是好事。”

說話的人轉身走了，我卻哭了。

窗外，陽光明亮，鳥兒歌唱

草坪上，露珠已化成紫藍色的霧靄

我將目光投向遠方——

一個相逢，仿佛銀色的蛇

盤于時間器皿，只因時空的不同

美好的化為憂懼

怪 鳥

怪鳥在叫，一直在叫

仿佛要將我的頭蓋骨掀開

自以為是的家伙

求你了，別再充當救世主

我受夠了無意義的聒噪

拿走勵志學，麻衣相和八卦

別呼叫我的名字，別提愛

抖落衣衫上的聒噪和粉灰

我甘愿活成隕石甘愿沉寂

這總行了吧，鏡子懸掛在門楣

如今，我只求耳根清凈

斑鳩又一次叫我的名字

出外的大衣簇新，手機的電也是滿格的

可我還是將包扔在床上，沒跨出——

關緊門窗，世界在晦暗不明中縮小

小到針尖。受夠了，這針尖上滴痛的舞蹈

你已然在大廳為我擺好最靠前的座位

一個缺席不可回避，上帝扭過頭不看我

愛神也煩透了沒來由的反復，可他終不明白

一團閃光里包裹著的反復無常就是他自己

一個缺席，無關怨恨無關懷疑

這與過去無關，真的與過去無關

斑鳩又一次叫我的名字！抑制不住瘋狂

我從體內掏出一只火鳥，扔進滾燙的煎熬

我信任太陽勝于信任別的

十一月，我用冷靜的掌心攥緊火

將亂心之愛揉成團塞進抽屜

竭力讓自己恢復常態

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

黑夜不再黑

斑鳩也不再叫我的名字

天空晶瑩透亮像擦洗過的藍玻璃

太陽愛著萬物，卻顯得平靜

將頭探出玻璃窗，感受陽光之撫愛

我突然明白，我信任太陽勝于信任別的

盡力撫平狂野馬群的叫囂

別再提愛，我也不想招惹恨

鏡子的兩面都是懸崖峭壁

詞語的蜂鳥無法停腳，鳥群

紛紛墜入深淵，尸骨不存

而另一面呢，是黑洞

扔進去，無論詞語，聲音，嘴唇

敲擊鍵盤的手指

沒有回聲，全沒有回聲

無論明暗，兩面都不是

桃花源和理想國

沒有隱者也不見鷹隼

只有魔鏡里掙扎的燕子

在燕子受傷的臟腑

表達的欲望和歌者的天賦

喪失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