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超越喜劇的喜劇

嚴逸澄

作為一部意大利人寫的法語歌劇，《軍中女郎》創(chuàng)造了在巴黎諧歌劇院上演的所有外國作品中的最高成就。在藝術上一向驕矜自傲的法國人，很少如此買賬一部外國人寫的歌劇。直到不久前，每逢國慶日巴黎諧歌劇院都會上演《軍中女郎》，第二幕激動熱心的士兵合唱“向法蘭西致敬！”甚至一度與法國國歌有不相上下的地位。這樣的盛況不僅法國人，連作曲家多尼采蒂自己也完全沒有預料。

1839年是多尼采蒂創(chuàng)作生涯發(fā)生轉折的一年。他原本為那不勒斯圣卡羅歌劇院寫的《波利烏托》遭到審查員刁難，致使他將工作重心轉到了法國。巴黎歌劇院一下子與他簽下了兩部委約作品，其一為《波利烏托》的法語修訂版（改名為《殉難者》），其二為《阿爾貝公爵》。然而兩部作品命運多舛，由于各種原因而久久得不到上演機會。借這個空隙多尼采蒂開始為另一家劇院——巴黎諧歌劇院寫作品，也就是《軍中女郎》。

《軍中女郎》的戲劇結構

創(chuàng)作腳本的是當時法語戲劇界的老牌搭檔：圣喬治和巴亞爾，歌劇一共兩幕，故事發(fā)生在1800年馬郎戈戰(zhàn)爭后不久的一個村莊里。女主角瑪麗自嬰兒時被21軍團的中士敘爾皮斯收養(yǎng)，被士兵們稱為“軍隊的女兒”。她告訴敘爾皮斯自己曾被一位叫托爾尼的青年所救，如今兩人相愛。托爾尼碰巧來找瑪麗，士兵們高歌祝福他們的愛情，但敘爾皮斯卻堅持養(yǎng)女應該嫁給軍團里的人。侯爵夫人說瑪麗其實是她外甥女，要帶她離開部隊，瑪麗與托爾尼依依惜別。

第二幕拉開，時間已過去幾個月。瑪麗在侯爵夫人宅邸中的貴族生活過得并不愉快，古典聲樂課讓她厭煩，更糟糕的是她還要服從姨媽之意，在當晚與西皮翁公爵簽訂婚約。21軍團不期而至，此時托爾尼已升為軍官，他與瑪麗、敘爾皮斯三人重聚在一起。托爾尼當眾揭發(fā)侯爵夫人撒了謊，她沒有姐姐，因而不可能是瑪麗的姨媽，不能對瑪麗的婚姻做主。侯爵夫人無奈之下透露出瑪麗其實是她私生女的事實，瑪麗難違母命答應簽約。托爾尼和士兵們卻在前來參加訂婚禮的賓客面前高喊：“瑪麗是我們團的女兒！”侯爵夫人終被打動，祝福了女兒與托爾尼的愛情，眾人歡呼，高唱“向法蘭西致敬！”

其實，《軍中女郎》在巴黎諧歌劇院的初演并不成功，一方面男高音發(fā)揮不佳，另一方面也因為某些嫉妒多尼采蒂的法國同行在搞鬼。甚至連柏遼茲也很不光彩地摻了一腳，發(fā)表文章稱多尼采蒂的音樂抄襲了自己早期的意大利歌劇。好在幾個月后，《軍中女郎》就重獲它應有的聲譽，于次年在諧歌劇院整整上演了55場，此后又很快被翻成意大利語搬上了米蘭斯卡拉歌劇院的舞臺。多尼采蒂為此作了修訂，特將劇中的法語對白改寫成宣敘調，該劇在上世紀30年代的意大利十分流行，由當紅女高音托緹·達·蒙特擔綱主角。1930年，法語版在美國大都會歌劇院首演，1966年在英國的皇家科文特花園歌劇院首演，成為世界級的經典。

《軍中女郎》與大部分喜歌劇一樣有通俗討喜的情節(jié)和用音樂寫就的幽默場景，但新穎的部隊背景和從頭到尾洋溢著的那股愛國熱情卻在同類中相當罕見，加之多尼采蒂流暢、上乘的音樂，注定她必然會從無數曇花一現的喜歌劇快餐中脫穎而出。

劇中最妙趣橫生的一幕，當數瑪麗在侯爵夫人宅邸的聲樂課。這場微妙的戲中戲里，在宅邸養(yǎng)傷的敘爾皮斯、脫下軍裝換上淑女服飾的瑪麗以及舉止高貴的侯爵夫人，勢均力敵的三方碰撞出一串串音樂上和戲劇上的沖突。在鋼琴教師的伴奏下，侯爵夫人要求瑪麗接受儀態(tài)訓練，并學唱老掉牙的古典歌曲。女高音故意把兩首詠嘆調唱得很難聽，使侯爵夫人非常頭疼。這一段寫得非常巧妙，音樂戲謔與情節(jié)發(fā)展結合在一起，給了臺上演員尤其是女高音以很大的發(fā)揮空間。敘爾皮斯一開始還勸瑪麗好好配合，結果軍人出身的他漸漸也受不了這股陳詞濫調了。他起身與瑪麗站到了一起，唱起了一首流行風格的二重唱。

侯爵夫人很不滿意，在她的逼迫下瑪麗只得重拾樂譜，然而她沒唱幾句便忍無可忍，一邊飆著刺耳的花腔一邊將樂譜統(tǒng)統(tǒng)扔在了地上。敘爾皮斯見狀趕忙起身，這時多尼采蒂筆鋒一轉，音樂突然從華麗的古典詠嘆調變?yōu)?1軍團的隊歌“鼓聲咚咚”！在父女倆激情澎湃的齊唱中，連鋼琴教師和管家都為之振奮。侯爵夫人加入進來構成三重唱，只不過唯有她唱得愁容滿面、痛心疾首。

這一幕看似是一場融合了古典、通俗與軍樂等不同音樂元素的大雜燴，作為一種烘托氣氛的手段這在喜歌劇中并不罕見。然而多尼采蒂永遠不會為了戲謔而戲謔，哪怕是在這樣一場“鬧劇”中，也蘊含了戲劇上的暗示與推動。這場戲雖然在侯爵宅邸，卻是瑪麗骨子里的軍人血統(tǒng)最為凸顯的時刻：這場戲也暗示了敘爾皮斯態(tài)度的轉變——在第一幕中他還堅決反對托爾尼與瑪麗的婚事，卻因這場貴族與軍人審美趣味的較量與女兒（亦是托爾尼）站到了一起：也正是因為這場戲，使得侯爵夫人認清了親生女兒的精神血緣，為大結局中她態(tài)度的反轉做了鋪墊。甚至有學者認為，這一節(jié)聲樂課才是整部歌劇的關鍵所在，多尼采蒂大費筆墨去寫的部隊情景不過是個陪襯，其真正旨意是要借此諷刺19世紀已沒落的貴族階層僵化的生活。

第一幕終場前瑪麗與21軍團告別時的f小調詠嘆調（“小廣板”）是全劇情感內涵最為深刻的唱段。在弦樂的鋪墊下，英國管吹出凄惻的前奏，女高音的詠唱沒有過多的炫技因素卻扣人心弦之至，旋律寬廣的起伏中凝聚著巨大的哀傷，又很有節(jié)制。多尼采蒂的喜歌劇中，幽默總是伴隨著類似的情感抒發(fā)，使之與其他只是插科打諢的作品區(qū)分開來。這樣一來，整部作品就對擔綱瑪麗一角的女高音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不僅要演得來喜劇也要唱得好悲歌，不僅要勝任花腔炫技，還必須中氣十足以至唱軍歌時不被男聲齊唱所壓倒……

相比需要詮釋多種聲樂風格的女高音，敘爾皮斯這個男低音的音樂戲份則單薄得多，從頭至尾竟無一段獨立的詠嘆調。這若放在一部意大利喜歌劇里，絕對就是不受作曲家重視的表現。然而，第二幕聲樂課上敘爾皮斯與瑪麗的二重唱，已將這位中士最關鍵的形象特質——外表嚴厲實則風趣幽默——刻畫得入木三分，實無需再刻意撇出一段詠嘆調來贅言。而敘爾皮斯在二重唱第一段結尾忽然帶領瑪麗唱起“鼓聲咚咚”的這一段，也產生過一定的影響力。1840年《軍中女郎》的意大利版在斯卡拉歌劇院的首演時，威爾第剛剛出道，首演前一個月正逢他《國王的一日》遭受慘敗，而首演兩周后又是他第一部歌劇《波尼法西奧伯爵奧貝托》修訂版上演的日子?！盾娭信伞返恼Q生可說是趕上了意大利新老兩代歌劇大師交接的時刻。在威爾第從前輩那里所受的無數啟發(fā)中，“鼓聲咚咚”就是其中之一，很容易使人聯(lián)想到威爾第日后《命運之力》中的營地場景，而劇中人物普萊奇奧西拉更是瑪麗的直接映射。

9個High C，男高音的試金石

提到托爾尼這個角色，大家最熟悉的一定是第一幕中托爾尼剛來軍團時對瑪麗所唱的詠嘆調“快樂的一天”。在這個2分鐘的唱段中，要求男高音在極端音域連續(xù)唱出9個高音c（亦稱High c）。由于幾乎觸到了男高音的音域禁區(qū)，這段詠嘆調不單是《軍中女郎》最惹眼的亮點，亦向來是男高音們演唱功力的試金石。因而自歌劇誕生一百多年來，在帕瓦羅蒂之前極少有人用原調演唱（巴黎首演時男高音就失敗了）。多尼采蒂偏愛氣息悠長、節(jié)奏舒緩的旋律，哪怕是在喜歌劇中也很少見快節(jié)奏短樂句的詠嘆調。多尼采蒂式的男高音向來是重呼吸控制而不重力量，在各種情況下只要使用完美平衡所必需的“最小氣量”即可。正因如此，“快樂的一天”的6/8旋律松弛而有彈性，高頻度的9個High c雖是炫技，卻并未給聽眾帶來絲毫壓迫感和疲勞感。

版本方面，首先應推薦的自然是1966年在英國科文特花園歌劇院首演的版本，男女高音分別由帕瓦羅蒂和薩瑟蘭擔綱，指揮是薩瑟蘭的第一任丈夫波吉寧。排練時，薩瑟蘭和波吉寧慫恿帕瓦羅蒂用原調演唱“快樂的一天”，帕瓦羅蒂雖然覺得有些瘋狂但愿意一試，如果唱不上去就再移回B大調。結果演出時，他完美無缺地唱出了9個High c！明亮通透的音色震懾全場！這是歌劇史上值得書寫一番的經典時刻，帕瓦羅蒂也由此被冠上"High c之王的稱號。而薩瑟蘭的功力同樣無需置疑，瑪麗不同風格的各個唱段均被演繹得游刃有余。

1940年大都會歌劇院首演的現場版CD也值得收藏，喬賓·拉烏（Jobin Raoul）和莉麗·龐斯（LilyPons）分任男女主角，指揮是熱內羅·佩皮（Gennaro Papi）。相比科文特花園歌劇院的版本，這一版有幾個硬傷，比如竟然在后期刪掉了“快樂的一天”后半段，以及第二幕中的“浪漫曲”這兩首分量極重的男高音詠嘆調。這版的亮點在于莉麗那超越完美，堪稱令人驚奇的發(fā)揮。所有高難度的唱段自不在話下，角色演繹得也極好，簡直是為瑪麗這個角色而生。大都會歌劇院的樂隊也帶來同樣大的驚喜。

現代制作方面，男高音新秀、堪稱“新一代High c之王”的胡安·迭戈·弗洛瑞茲（Juan DiegoFlorez）的兩場演出都不錯，其一為2007年科汶特花園劇院上演的版本，女主角為納塔莉·德賽（NatalieDessay）。這個版本中瑪麗被塑造成一個有點傻氣的假小子形象，德賽的聲音相高亢，有很強的爆發(fā)力。其二是2006年10月在熱內亞卡洛·菲利斯劇院上演的版本，帕翠西婭·斯奧菲（Patrizia Ciofi）飾瑪麗，指揮為里卡多·弗里扎（Riccardo Frizza）。這個版本從演員造型到舞臺背景都比較保守，中規(guī)中矩地再現了19世紀初歐洲軍隊與貴族的風貌。相比德賽，斯奧菲的聲線更為柔和，雖然有時略為缺乏穩(wěn)定感，卻始終溫潤可愛。

另值得一提的是2007年10月份在休斯頓的布朗劇場上演的新排搞笑版，指揮同樣是弗里扎。這個新版本一上演就惹來了不少爭議。首先，西班牙導演薩基弗將故事背景從原作的拿破侖戰(zhàn)役末期改成了二戰(zhàn)末期，21兵團也變成了一批要去解放法國農村的美國士兵。其次，導演力求使觀眾改變對傳統(tǒng)歌劇的觀念，極盡戲謔惡搞之能事，并刪去了原作中僅有的一些傷感段落（比如瑪麗的F小調“小廣板”）。然而除去這些爭議性的做法不說，演員的演唱質量和現場效果皆是一流，不啻是為《軍中女郎》的眾多版本注入了一股新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