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社會中,作為角色的扮演者,倘若不以角色的領悟為前提,你這名演員一定會感覺到難言的苦楚。”
阿斐
寫詩,作文,編劇。著有詩集《青年虛無者之死》,隨筆集《善神與惡靈之斗》,長篇小說《跑步進入中年》。
每個人都是一名演員,社會為他們提供舞臺,角色由此而生。所謂角色,這里指的是一個人任一個社會或一種人群中處在某一個位置,這個位置,就是他“止于至善”的點,他的一切言行舉止都恰如其分地踩正這個點。角色看起來像“名分”——名正則言順,看起來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但其實與它們大不相同,建立在某種維護特權的秩序基礎上的名分、君臣父子論,是一種對個性的壓抑和對個人命運的強迫,而角色,卻是以個體的自由(至少是思想的自山和選擇的自由)為前提的,沒有壓抑與強迫。
對個體人而言。在角色的世界里。他需要有一個領悟角色、扮演角色、反思角色、角色再扮演的循環往復的過程。看似這是一個很機械的路途,但人的成長步驟原本就如此簡陋,像植物的生長周期。角色的領悟以個體人的理性思維為基礎,以超驗或先驗的領會為輔,領悟的結果則是認識到自己的精神趨向,這一精神趨向決定了他的角色取位。這一過程會在人心中形成系列問句:“我是一個什么樣的人”、“我需要什么”、“我要成為什么樣的人”,當自己可以回答“我要成為什么樣的人”、并以此自我回答為基準出現在人群中時,他便開始從領悟角色進入扮演角色的過程。
做演員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尤其是違背自己的個性去出演一名與自己相距甚遠的人物,那不只是辛苦,更是自我壓抑或撕裂。所以,人類社會中,作為角色的扮演者,倘若不以角色的領悟為前提,你這名演員一定會感覺到難言的苦楚。而當你以自己的角色領悟為始去扮演某種角色,并始終不遠離自己的角色定位,你的生存痛苦將會小很多。盡管活著從來沒辦法完全消弭苦悶感,盡管按自己的方式去生活也同樣會遭遇痛苦侵襲,然而在角色的世界中,唯有此,才可能讓自己趨近一個輕松自在的人。扮演角色時,看似你的一言一行都是在表演,但始終是以自己的精神趨向為出發點,因而你會發現這樣的表演很舒服、很自然,甚至覺察不到自己是在表演。我們在生活中常常說到“人格”,我想,所謂人格,即是一個人在各種生活場內的角色之間架起的一道橋梁。當一個人試圖在某一生活場內突破自己的角色定位,這道人格的橋梁便容易斷裂。生活中,我們說一個人是人格分裂的,一定是他在某些生活場內越過或自低于自己的角色所導致的。每個人的準確的角色定位都是一個不允許高或低于它的點,高于它則為驕矜,低于它則為卑微。
中國的傳統文化強調“修身”,強調“明明德”,強調“致良知”,我以為,這些都是強調個體人的角色領悟。當角色的領悟實現之后,以此領悟為基準去扮演角色,這或者就是“中庸”,而所謂的“內圣外王”,便可以實現。一個準確定位自己的角色并扮演好這個角色的人。他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就是自我之王。所謂“潛龍在淵”乃至“飛龍在天”,也一定是從領悟到自己“龍”的角色,到扮演好“龍”的過程。然而“飛龍在天”之后,即出現“亢龍有悔”,這便意味著角色的定位需要及時反思。時移世易,自己也始終是變動不居的,每個人的精神趨向都可能因時空的變幻而發生變化,自我的角色因而需要修正,需要以從前的角色領悟之法去重新領悟角色。反思之后,便又重新開始新一輪的角色扮演。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一個人的角色扮演,倘若并非依據角色領悟而來,而僅僅是依靠強權,依靠暴力機構維持的現實地位,他的角色扮演與他本應處在的角色,都是不相稱的,哪怕是“王侯將相”,也是脆弱的,也是易碎的,也是“彼可取而代之”的。從來沒有哪個人,或哪群人,可以牢牢固守于某類角色。而對于在角色領悟之后,可望達到某種角色位置的人而言,只要他始終向著他可以實現的角色扮演的方向努力,“大丈夫當如此”,就不是一句空話。
以理想狀態論,當每個人都可能做到領悟角色、扮演角色,這些人所身處的社會,便需要為他們提供角色領悟及角色扮演的舞臺。沒有舞臺的演員,是悲哀的。反之,當一個社會沒能為角色領悟及扮演者們提供恰當的環境,這個社會也是悲哀的。在一個對人性研究比較透徹的社會,往往優越于人性研究薄弱的社會,其原因,正在于對人性的研究可以刺激社會對社會中人各種角色的認識,并從這種認識出發引導人們對角色的準確領悟,且適時為各類角色的生存提供適當的氛圍保障。當每一種角色的人。都可以在社會中實現角色扮演并不被恥笑。不會因為外部環境的騷擾而憎恨自己的角色,他們所身處的社會。就會因為他們的存在而“看上去很美”。我想,衡量一個社會的好壞,其標準之一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