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江記憶

銀蓮

美國世界華人文化藝術交流中心簽約作家，著有詩集《時光的河流》《馬背上的天涯》。

一絲風起，驚落一樹蟬聲。急雨過后，河面上幾只白鷺在悠閑地滑翔，它們閃電的翅膀時而掠過水面，漾起一波波浪痕。錦江，這條詩意蕩漾的河流，滋養著源遠流長的巴蜀文明，滋養著沿河兩岸的風情詩話。當年詩圣杜甫對酒當歌“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云變古今”。如今時過境遷，晴好的天氣站在城市中心一扇飄窗前遠眺，依然可以神遇“窗含西嶺千秋雪”的山景，而“門泊東吳萬里船”的水景，卻早已伴隨河面水位的逐年下降，陸路、航空交通運輸的日益發達，成為一段久遠的歷史記憶。

偶然翻開一冊泛黃的書頁，1271年夏天，涼爽的風從亞德里亞海吹過來。威尼斯青年馬可波羅踏上了前往遙遠中國的神秘旅程。這位意大利探險家在其游記《東方見聞錄》之《成都府》章節中這樣描述與成都的相遇：“有一大川，經此大城，川中多魚，川流甚深......水上船舶甚眾，未聞未見者，必不信其有之也。商人運載商貨往來上下游，世界之人無有能想象其甚者。”這無疑是距今742年前成都錦江河面上一幅熱鬧非凡的“清明上河圖”。想必獨坐江邊悠然垂釣的百歲老人，也未必親眼見過書中的場景。惟有錦江岸守望千年的銀杏樹緘默不語，見證了世事人境的世代變遷。

沿江而行，蟬聲不絕于耳，望江樓公園西北角桃花竹林深處，天圓地方的青青墓冢依然傳說著那段凄美的愛情。當年衣袂飄飄的薛濤與才華橫溢的元稹在成都合江亭偶然相遇，竟然是驚鴻一瞥的一見鐘情。哪管它前路迢迢，哪管它年歲懸殊，38歲的薛濤與27歲的元稹這對才子佳人，點燃了大唐王朝一場姐弟戀的火焰。芙蓉花下對酌，柳浪江上纏綿。花容月貌的多情才女薛濤用木芙蓉皮巧手制作了桃紅色小彩箋，揮筆寫下“雙棲綠池上，朝暮共飛還；更憶將雛日，同心蓮葉間。”表達渴望與元稹雙棲雙飛的意愿。

可嘆好景不長。三個月之后，風流才子元稹奔仕途策馬長安一去杳無音信。一生漂泊仕途坎坷的元稹，終究沒有再回望一眼當年錦江岸桃紅柳綠的花好月圓。心潔如冰雪的薛濤淚眼望穿，獨自轉身收斂起心底的憂傷，潛心制箋吟詩填詞，終日與白居易、劉禹錫、杜牧等同時代的詩人一唱一和，留下不少膾炙人口的浪漫詩篇。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這首元稹吊亡妻韋叢的詩，沒有成為他的愛情箴言；望江樓前那副“獨坐黃昏誰做伴，怎叫紅粉不成灰”的對聯，倒是一生未嫁的薛濤凄婉身世的真實寫照。

如今在成都浣花溪畔，在文殊院、文殊坊依然可見薛濤當年用木芙蓉樹皮制作的那種桃色小彩箋，人們親切地喚它“薛濤箋”。

蟬聲“吱吱”爬上夏天的枝頭樹梢，在大慈寺幽深的禪院、在杜甫草堂獨立風中的茅屋旁，在寬窄巷子褪色的青磚灰瓦間合奏一曲天地自然和諧地交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