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歐·亨利的《最后一片葉子》中,為了鼓勵貧病交加的年輕畫家瓊西頑強地活下去,老畫家貝爾曼于風雨之夜在墻上畫了一片永不凋落的常青藤葉而患病去世,瓊西卻因此獲得勇氣活了下來。老貝爾曼用自己的生命換回瓊西的生命,其高尚情操令人景仰,形象躍然紙上,悲與喜同時沁入讀者心靈。這種敘事方式令《最后一片葉子》產生了無窮的藝術魅力。本文擬從敘事學的角度解析《最后一片葉子》的敘事單元及其敘事魅力。
關鍵詞:歐·亨利 《最后一片葉子》 敘事學 敘事單元 符號學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歐·亨利(O.Henry,1862-1910)原名威廉·西德尼·波特(William Sydney Porter),是本世紀初美國著名的短篇小說家,他所寫的《最后一片葉子》、《麥琪的禮物》以及《警察與贊美詩》等短篇小說享有國際聲譽,膾炙人口,代表了他作為一個小說家的最高成就。歐·亨利創作的短篇小說《最后一片葉子》(The Last Leaf ),只有四個主人公,情節采取明線和暗線雙線敘事方式,明線圍繞瓊西的健康恢復設置情節,暗線圍繞老畫家貝爾曼想畫出杰作的愿望設置情節進行敘述。作者巧妙設計情節,埋下伏筆,作好鋪墊,在結尾處使主人公瓊西小姐和貝爾曼命運陡然逆轉,使讀者感到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悲喜交集,感人至深。本文擬從敘事學角度分析該文的敘事藝術特色,解析其敘事單元及其結構,以期更加透徹地理解和欣賞歐·亨利短篇小說的魅力。
一 敘事學理論:敘事單元的平衡
敘事作品的研究早已有之,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提到文學的六個要素,情節居于首位。1969年托多諾夫第一次明確提出“敘事學”概念。他認為,“敘事學”應該是對“敘述的本質和敘述分析的幾條原則,提出一般性的幾條結論”。
歐·亨利的這篇小說涉及的時間跨度僅僅半年左右,但是其中也有時間的停滯與跳躍。在接下來的敘述中,歐·亨利主要將筆墨集中在瓊西患病到開始恢復的那段時間。對于敘述體態來說,這篇文章采用了“敘事者大于人物”(“從后面”觀察),作為敘事者的作者知道瓊西(Johnsy)、蘇(Sue)、醫生以及老貝爾曼(Behrman)的所見所聞,而這幾個人卻不知道別人都了解什么。此外,敘事者還能知曉人們在想什么,他們內心的愿望等等。
托多諾夫和巴爾特等人認為,小說的基本結構與陳述句的句法可以類比。在標準句即主語+謂語+賓語的格式中,小說中的人物相當于主語,他們的行動相當于謂語,他們的行動對象、結果等相當于賓語。敘事作品只是一個陳述句的擴大。按照托氏的觀點,可以將《最后一片葉子》視為這個陳述句的擴大:“為了鼓勵貧病交加的年輕畫家頑強地活下去,老畫家貝爾曼風雨之夜在墻上畫了一片永不凋落的常青藤葉而患病去世,瓊西卻因此獲得勇氣活了下來。”
托多諾夫將故事的情節簡化幾個主要敘事單元,分為以下模式:開始的平衡狀態→平衡被打破→覺察到失衡→進行平衡→建立平衡。根據這個理論,歐·亨利的《最后一片葉子》分為明暗兩條線索,明線圍繞瓊西的健康恢復設置情節,暗線圍繞老畫家貝爾曼想畫出杰作的愿望設置情節進行敘述。兩條線索中均經歷了平衡→失去平衡→恢復平衡的過程。
明線:明線→開始平衡狀態(瓊西和蘇都健康)→瓊西生病→醫生醫治,但瓊西精神十分消極→醫生醫治→瓊西發現一片永不凋落的葉子→瓊西找到精神寄托,恢復健康。
暗線:貝爾曼立志畫一幅杰作→僅畫點商業廣告之類玩意兒→喝酒無度,常提要畫的杰作→畫了一片不凋落的常青藤葉→老貝爾曼畫出了杰作的愿望實現。
從單條線索來看,托多諾夫所述的敘事單元的平衡已經達到。明線是就瓊西患上肺病亟需醫治而言,而暗線是老貝爾曼為了自己的理想而活,到最后讀者才發現結果是什么樣。對于瓊西的健康來說,已經恢復平衡;對于老貝爾曼的藝術理想來說,也獲得了平衡。這篇小說之所以感人至深,其秘訣就在于敘事單元的巧妙安排和別出心裁的情節設置。
二 鋪墊:介紹背景,人物出場,主人公健康受威脅
托多諾夫對敘事學的關注主要集中在敘事時間、敘事語態和敘事語式等幾個主要方面。敘事時間包括作品講述的時間對事件時間的壓縮和延伸;敘述體態是表達故事中的“他”和敘事中“我”的關系,即作品中人物和敘事者的關系;敘述語式涉及敘述者向讀者陳述描寫的方式。
文章開篇即介紹故事的發生背景,為故事發生的背景做好了鋪墊。故事的發生地點處于華盛頓廣場(Washington Square)西邊的一個小區里。作者從遠景拉到近景,又以曲筆描繪出,這是一個貧民區,而且是一個收賬人一文錢也要不到的“藝術區”。底層人的生活由此從筆下展開。
這個藝術區是什么樣的呢?這里古色古香,擁有“18世紀的尖頂山墻、荷蘭式的閣樓”,是藝術滋生的土壤,更重要的是,這里房租低廉。到了這里,作家自然引出故事的主人公:蘇和瓊西。兩人來自不同的地方,但是“彼此對藝術、生菜色拉和時裝的愛好非常一致,便合租了那間設在一所又寬又矮的三層樓磚房的頂樓上的畫室”。
至此,故事明線中的主人公尚處于平衡狀態,瓊西和蘇都健康,但是接下來,健康的平衡被打破了。歐·亨利采用巧妙而形象的筆觸擬人化地描寫了11月肺炎在這個藝術區的傳播。寫出了肺炎作為傳染病的巨大威力,為下面的描述埋下伏筆。
作者在這里對事件時間進行了壓縮和延伸的處理。蘇和瓊西從5月開始搬到“藝術區”以來,直到11月肺炎來臨之前的故事情節被一筆帶過。這里主要將筆墨放在進行不動聲色的背景鋪墊上面,此后便將筆墨主要用在瓊西受到病魔折磨的敘事單元設置上。
敘述的心理時間和自然發生的時間并不是一致的,但是明線和暗線卻是共時發展。作者進行了人物刻畫、事件描寫,主要圍繞瓊西的遭遇病魔折磨,如何重新恢復健康進行情節設置,同時在明線下面還隱藏著一條暗線:畫家老貝爾曼暗中相助,無意中畫出了自己要畫的杰作——世界上最逼真的葉子,為瓊西帶來了活下去的希望,自己卻不幸被病魔奪去生命。下面分而述之。
三 明線:瓊西生病,精神消極,醫生醫治
故事進行到這里,敘事單元的平衡已被打破,覺察到失衡,進行平衡,換言之,瓊西生病了,但是精神十分消極,醫生雖然進行積極醫治,但是不免十分擔心瓊西難以恢復健康。在這里,作者對醫生如何診斷、開什么處方沒有進行正面敘述,卻圍繞瓊西數葉子這一場景進行敘事,對敘事的時間進行了拉伸。敘事作品的結構要比抒情作品復雜,注重對作品敘事結構做出客觀分析,對作者、讀者、社會生活等幾個方面關注甚少。
由于瓊西缺乏營養,感染了肺炎,醫生認為她生命垂危,只有十分之一的恢復希望。這個敘事單元的出現,表明瓊西身體健康,正常畫畫和旅游的平衡被打破。從醫藥上找不到方子,醫生提出從精神上戰勝病魔。經過醫生的調查,指出信心對于瓊西恢復健康的重要性。由此自然引出下面常青藤葉子的故事。
蘇和瓊西的感情很深,她是一個性格很堅強的女性,在困難面前毫不屈服。她無意中發現瓊西開始數數,將自己的生命和落葉聯系起來。細心的蘇終于發現瓊西在數生長在20英尺以外空墻上的葉子,并將自己比作枯葉。這是一個很不好的苗頭,因為葉子很快就要落光。一旦葉子掉光,瓊西也就失去生命的寄托,瀕臨危險邊緣。
瓊西和蘇的平靜生活被打破,那么如何恢復不平衡狀態呢?作者沒有讓故事情節按部就班地發展。雖然有蘇的悉心照料,但是處于貧民窟中的瓊西在病魔的折磨下卻對生命失去了信心,她讓蘇別去買酒了,也不想喝湯。因為她看到只剩下四片了,她想在天黑以前等著看那最后一片葉子掉下去,然后她就要死了。因為她對生活已經疲倦了。
此時,主人公瓊西病情很重卻消極就醫,等待死亡。這與人的求生本能不一致,因此敘事單元的平衡難以達到。似乎故事只有毫無波瀾地發展了。但是,作者卻引入了另外一個人物——貝爾曼——敘事暗線的主人公形象開始凸顯。
四 暗線:貝爾曼畫葉子,瓊西健康恢復
至此,故事情節的平衡已經被打破,需要建立平衡。作者妙筆生花,一片永不凋落的葉子出現了,使明線中的故事情節建立了平衡。此時明暗兩條線交織起來,老貝爾曼畫出了葉子,瓊西找到了精神寄托,恢復了健康,回歸平衡——如果瓊西也是個很堅強的女性,那么這個敘事單元的設置就沒有多大意義了,同時,暗線也就無法發展。
作為貧民區的青年畫家,必須以畫畫為生。由于蘇要畫“隱居的老礦工”(old hermit miner),所以想去請樓下的老貝爾曼來當模特。至此,老貝爾曼才出現在故事當中。歐·亨利在此采取了欲揚先抑的寫作手法:“貝爾曼是個失敗的畫家。他操了四十年的畫筆,還遠沒有摸著藝術女神的衣裙。他老是說就要畫他的那幅杰作了,可是直到現在他還沒有動筆。”
當蘇找到老貝爾曼的時候,發現一幅空白的畫布繃在個畫架上,擺在屋角里,等待那幅杰作已經25年了,可是連一根線條還沒等著。終生碌碌無為的老貝爾曼也曾說過,要保護樓上的這兩位青年女畫家,可是當瓊西小姐受到肺炎折磨時,他還能夠踐行自己的話,將折磨瓊西的病魔驅趕開嗎?
當老貝爾曼知道瓊西病危后,上樓看了瓊西。作者并沒有花多少筆墨去描寫這位老人的如何噓寒問暖,如何安慰,而是轉而描寫他和蘇“在那里提心吊膽地瞅著窗外那棵常春藤”。作者以描寫行動來折射老貝爾曼的心理,真實地表現出他對瓊西的病情同樣十分關心。
晚上一直風吹雨打,可是早晨瓊西發現了奇跡,磚墻上最后的一片葉子還傲然掛在一根離地二十多英尺的藤枝上。可是瓊西仍然固執地認為,這片葉子終究要落。她將葉子與枯藤的關系比作自己與友誼及大地連接的關系。當葉子墜落的時候,就是她與世界解除一切關系的時候。但是,第三天,葉子依然還在。瓊西的心情大有好轉,認為這是天意,并想多進食,關心自己的容貌,想照鏡子了,她開始從關照外界轉而關照自己。
瓊西找到了精神寄托,敘事單元開始回歸平衡,讀者的心里也如釋重負,感到由衷喜悅。
敘事單元的平衡→失去平衡→重新獲得平衡,讓整篇故事具有戲劇性的情節,同時人物的心理、情境發生出人意料的變化,使主人公命運陡然逆轉,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五 結局:瓊西健康恢復,貝爾曼去世
敘事學研究的對象是敘事文字的本質、表現、功能等敘事文本的普遍特征。明暗兩條線在結尾留給讀者深刻的印象,卻均未給讀者建立最終的心理平衡。在文章結尾,作者通過蘇告訴讀者真相:貝爾曼先生患肺炎剛去世了。接著,通過描寫貝爾曼先生濕透的鞋子和衣服、沒有熄滅的燈籠、幾支地上的畫筆,以及涂抹著綠色和黃色的顏料的調色板暗示出,墻上那最后一片藤葉正是老人畫上去的。
主要的敘事單元中,明線已經建立平衡,因為瓊西找到精神寄托,恢復了健康,在讀者的心里產生“喜”的感受;而在暗線中,老貝爾曼不幸染病去世,在讀者心里產生了“悲”的感受。
但是對比兩條線索就會發現,二者之間實際上是共時發展,存在著命運的置換:生病的瓊西最終恢復了健康,而健康的貝爾曼先生卻最終生病去世。作者匠心獨運,采取這種敘事方式在讀者的心里引起巨大反差,營造出常規寫作無法達到的藝術效果,在讀者心里產生悲的感受,一方面想為瓊西小姐的康復而欣慰,另一方面想為平時邋里邋遢卻懷有高尚心靈的貝爾曼哭泣,可謂悲喜交集。
經過敘事單元的巧妙安排,故事情節一步步發展。至此,一直潛隱的貝爾曼老人突然躍然紙上。他以自己的實際行動畫出了自己一直許諾要畫的杰作,一幅雖假猶真、救人生命的杰作,借此實現了自己保護年輕女畫家的諾言。老貝爾曼用自己的生命換回瓊西的生命,其高尚情操令人景仰,悲與喜同時沁入讀者心靈。這種敘事方式令《最后一片葉子》產生了無窮的藝術魅力。
參考文獻:
[1] 王逢振:《最新西方文論選》,漓江出版社,1991年版。
[2] 王仲年譯:《歐·亨利短篇小說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86年版。
[3] 朱立元:《當代西方文藝理論》,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
作者簡介:吳麗聰,女,1980—,四川宜賓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四川音樂學院基礎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