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析《紅樓夢》中的園林藝術

摘要 明清文人本著修身養性、天人合一的傳統理念而建造的以詩情畫意著稱的明清園林，代表著當時私家園林的主要風格，并影響著古典園林的發展方向，形成了古典園林在愉悅心性、陶冶情操之外，還兼有居住待客、詩書作畫、集會結社、養殖栽培等實用功能的風格。《紅樓夢》中的大觀園就是中國古典園林藝術的杰出代表，體現著中國古典園林建造的成熟經驗和唯美特質。曹雪芹運用他的園林知識與審美觀，在《紅樓夢》中創造出了大觀園這片紙上風光和書中園林，得到了許多現實中園林設計者的關注。

關鍵詞：《紅樓夢》 園林藝術 曹雪芹

中圖分類號：TU986 文獻標識碼：A

產生于18世紀的中國古典名著《紅樓夢》既是中國古典小說中的珍品，更是藝術大師曹雪芹創造的中國文學史上的園林藝術典范。《紅樓夢》中的省親別墅大觀園，是曹雪芹本著對女性的關愛和崇拜，為小說中的青年女性開辟出來的一塊凈土，大觀園成為《紅樓夢》中主要人物的生活環境，也為故事情節的展開設計了一個集中的場所。大觀園又是一座融匯著園林藝術、詩詞藝術多種民間文化于一體的唯美藝術空間，體現著中國古代傳統的園林藝術的美質。曹雪芹本人對古典園林藝術有著較深的造詣，他所撰的《廢藝齋集稿》就是關于園林藝術和其他工藝美術的理論和技法的見解，《紅樓夢》中所描寫的關于大觀園的文字，就是曹雪芹的園林藝術思想在小說中的實踐。曹雪芹運用他的園林知識與審美觀，在《紅樓夢》中創造出大觀園這片紙上風光和書中園林，得到了許多現實中園林設計者的關注和贊揚。

園林藝術屬于中國傳統藝術的范疇。園林指的是在一定的空間之中，通過土石工程和模仿自然風光等手段改造地表特型，再建造以廳堂樓閣、種植花草樹木等，組成具有審美功能的人造景致，所以中國古典園林中包含著物質與精神兩個層面，屬于上層建筑領域。園林的建造風格是經濟條件、意識形態和政治因素、審美水準相結合的產物。明清時期文人園林興盛，明清文人本著修身養性、天人合一的傳統理念而建造的以詩情畫意著稱的明清園林，代表著當時私家園林的主要風格，并影響著古典園林的發展方向，形成了古典園林在愉悅心性、陶冶情操之外，還兼有居住待客、讀書作畫、集會結社、養殖栽培等實用功能的風格。《紅樓夢》中的大觀園就是中國古典園林藝術的杰出代表，體現著中國古典園林建造的成熟經驗和唯美特質。本文將從如下三個方面來分析《紅樓夢》中的園林藝術。

一 大觀園體現著中華民族的傳統精神

丹納在他的《藝術哲學》里稱：“有一種精神的氣候，就是風俗習慣與時代精神，和自然界的氣候起著同樣的作用。”中華民族在其長期的生存過程中所形成的宇宙觀、哲學觀、價值觀、審美意識和精神追求，都會在園林藝術上有所體現。所以，古典園林的修建不僅是一種土木工程，更是一門綜合藝術。

在中國傳統的“天人合一”、“順其自然”的哲學思想指導下，古典文人園林的建造尤其注重人與自然的和諧，注重人造景觀與天然風景的和諧，著重于在與自然的密切親和之中，體驗心靈的平靜超脫，讓園林成為士大夫們體認自然的最和諧之處，從而形成了中華古典園林“外適內和”的精神氣質。《老子》有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莊子有云：“山林與！皋壤與！使我欣欣然而樂與！”所以，古人造園時不僅人要把人與自然的關系看成統一體，更注重人類對自然生命活力的深情。因此，中國古典園林在選址上特別講究，往往要依山傍水而建，或依別家的山水之勢，以求保持與自然的親和與感應，形成自然天成的藝術效果。這一點，在大觀園的建造中也有所體現，如在《紅樓夢》第十六回云：“從東邊一帶借著東府里花園起，轉至北邊，一共丈量準了，三里半大，可以蓋造省親別院了。”值得注意的是，大觀園選園址的特征是“借著東府里花園起”，東府指的是賈敬的宅院寧國府，因為寧國府里已有現成的花園景致，花草樹木一應俱備，所以就可以借其景勢，再接出來一片三里半大的園子，來建造規模宏大的省親別墅。這種做法完全符合時末藝術家計成在《園冶》中提出的“傍宅地”的造園理論，“傍宅造園”不僅可以這樣便于家眷們娛樂，而且就地開辟池塘，堆石成山，曲徑通內室，其園中栽植的果木花卉，直接優化了內宅院的環境。用賈璉的話說：“這才省事，蓋造也容易：若采置別的地方去，那更費事，且不成體統。”也就是說，依著寧國府的現成的園子來建造，則山水景觀才更成“體統”，更像是自然天成的樣子，也就是解決了新造的園子會顯得有太重人工匠氣的弊端。具體的做法是“先令匠役拆寧府會芳園的墻垣樓閣，直接入榮府東大院中”，直接接上寧國府花園里水源，“會芳園本是從北拐角下引來一股活水，亦無煩再引”，從園子的東北角引進的沁芳河，“繞階緣屋至前院，盤旋竹下而出”，給園里增加了幾分韻致。就連舊園里的花草樹木，都在統一規劃之中，“賈赦住的乃是榮府舊園，其中竹樹山石及亭榭欄桿等物，皆可挪就前來”。

中國是一個農耕之國，自古中華民族以農為本，即使在園林藝術里，也要將這種農耕意識充分體現出來，以表現不忘祖先。于是在大觀園的花團錦簇之中，特意開辟出了一片體現農耕意識的“稻香村”：“轉過山懷中，隱隱露出一帶黃泥筑就的矮墻，墻頭皆用稻莖掩護，有幾百株杏花如噴火蒸霞一般。里面數楹茅屋，外面卻是桑榆槿柘各色樹稚新條、隨其曲折，編就兩道溜青籬。”籬外有水井，種著兩畦各色的蔬菜，養著雞鴨鵝，是一片中國典型的農家樂景致。而居住在這里的李紈“卻只以紡績井臼為要”，清靜守節，更是一個恪守中華民族傳統禮教的代表人物。

二 《紅樓夢》中的園林藝術與古典文學的對接

中國園林歷來與中國詩詞有著密切的關系，古典文人園林設計原來就是本著“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設計思想來建設的，因此，園林里更是離不開詩詞藝術。唐五代時期文人游賞山水園林的風氣十分盛行，以至于出現了以孟浩然、王維、韋應物、柳宗元等人為代表的專門書寫田園山水的詩人。這種風氣不僅帶起了唐宋私家園林的修造，也帶動了園林文學的興盛。園林文學分為通過詩詞、楹聯、匾額、游記等種類，而尤其以詩詞楹聯為主。而這種園林藝術與詩詞楹聯相對接的文化現象，在《紅樓夢》的大觀園里體現得尤為突出。大觀園里的各處景觀、建筑的名字，就非常具有文學韻味。如瀟湘館、衡蕪院、攏翠庵等，明顯地帶有《詩經》遺風；如蘆雪庭、沁芳橋、榆蔭堂、芍藥圃、巴蕉塢等，也是詩情畫意，帶有唐詩宋詞的韻致。最典型的要屬“凹晶館”和“凸碧堂”的命名，《紅樓夢》第七十六回中史湘云評論云：“山凹里近水一個所在，就是凹晶館。可知當日蓋這園子，就有學問。這山之高處.就叫凸碧，這之低洼近水處，就叫凹晶。這‘凸、‘凹，二字，歷來用的人就少，如今直用作軒館之名，更覺新鮮，不落俗套。可知這兩處，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設此處。”

中國古典園林不僅景物精奇，要有文化底蘊，而且要有與山水相配套詩詞，更增添了山水的韻致和風情，提升著景物的文化品位，正如古代詩人贊賞園林曰：“園修日月光輝里，景奪詩文造化功。”所以，詩詞對聯是古典園林建筑中的亮點之一。《紅樓夢》的作者要借賈政的口說出“偌大景致，若干亭榭，無字標題，任是花柳山水，也斷不能生色”的觀點，又在大觀園里安排了許多與景物相配套的詩詞，即要體現園林的精神，又要有意趣，使詩與景渾然一體，相互輝映。正如《紅樓夢》第十八回元妃為“大觀園”題詩所云：“銜山抱水借來精，多少功夫始筑成，天上人間諸景備，芳園應賜大觀名。”

園林中的匾額等文學元素要與園林藝術融為一體，就應該把文學與園林建筑融合在一起，那么在工匠建園時就要留下恰當的題寫詩詞匾額的位置。如稻香村院門“籬門外路旁有一石，亦為留題之所。眾人笑道：‘更妙，更妙！此處若懸匾待題，則田舍家風一洗盡矣。立此一褐，又覺許多生色，非范石湖田家之詠不足以盡其妙。”

將古典詩詞的意境化用到古典園林的建造之中，是更巧妙的文學元素與園林藝術相結合的手法，也是使園林建筑自然而然地體現出的一種詩詞境界。如《紅樓夢》第十七回寫大觀園迎門的建筑時，這樣寫道：“開門進去，只見一帶翠嶂擋在面前。眾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賈政道：‘非此一山、一進來園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更有何趣？眾人都道：‘極是。非胸中大有丘壑，焉能想到這里。”在這里，用的就是古典詩詞的“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的意境；又如在稻香村門前掛上布做的酒幔，用的就是 “牧童遙指杏花村”的意境；再如踏雪尋梅中的景色，用的就是“紅梅傲雪”的意境。還有池塘里的敗荷，用的是“留得殘荷聽雨聲”和“巴山夜雨漲秋池”的意境。在這種化用詩詞意境的設計里，使一片園林中體現出宇宙的玄遠、天地的高妙和萬物的生生不息，使文學為景致點睛，倒景物因文學而生輝，此種兩種元素的巧妙對接，體現著《禮記·樂記》的“樂極和，禮極順，內和而外順”的和諧精神。

三 園林設計既要注重建筑主體也要注重細節的搭配

從《紅樓夢》的景致描寫里可以看出，曹雪芹對中國古典園林藝術有著精湛的造詣，他不僅能夠準確地把握住園林的宏觀布局，還對每一處景觀的細節布置組合亦有精到的安排。如室內的器玩擺設，甚至是門簾窗紗以及大觀園各處的裝飾用品，都已按照房間樓宇的大小色澤搭配妥當。如在第十七回中，賈政與賈璉有段對話，提及大觀園里的那些帳幕簾子并陳設玩器古董，賈珍報上一個帳單云：“妝蟒繡堆、刻絲彈墨并各色綢綾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外有猩猩氈簾二百掛，湘妃竹簾一百掛，金絲藤紅漆竹簾二百掛，墨漆竹簾二百桂，五彩線絡盤花簾二百掛。”從簾子的種類來看，光是竹質的簾子就分成了湘妃簾、紅漆竹簾和墨漆竹簾三種，絲質棉質的簾子就有妝蟒繡堆、刻絲彈墨并各色綢織簾子、五彩線絡金花簾、猩猩氈簾三種。而這些不同材質的簾子，當然是為了與不同的建筑物和房間擺設相配套的。如種著青竹的瀟湘館里，當然要配上湘妃竹才雅致，而花團錦繡的怡紅院，當然要上配豪華的綢織簾子、五彩線絡金花簾、猩猩氈簾才匹配。單從這簾子的考究程度上，就可以想見大觀園的繁華。

大觀園中大型建筑是作者的精心設計，而那些處于陪襯地位的小建筑物，也搭配得十分精致，如橋有折帶、玉帶、蜂腰等造型，欄有石欄、玉欄、竹欄、木欄等材質，墻壁有黃泥、青磚、粉墻等顏色，就連腳下踩著的路，也鋪設得十分考究。這些小配飾與房屋、山石、水流等相融相依，使主要建筑的精美與細膩得到充分體現。如稻香村里就有黃泥筑就的矮墻、茅屋、兩溜青籬、土井和漫然無際的蔬菜，構成了一個典型的田舍景觀，所以賈政評論云：“雖系人力穿鑿，卻入目動心.未免勾引起我歸農之意。”

就連大觀園里花草樹木的種植，也都是與建筑物相配套，用植物的色彩和形態與建筑物形成一種和諧，既體現出園林的季節特征，也體現著園主人的性情。如怡紅院里就種著“其勢若傘，絲垂金縷，葩吐丹砂”的海棠，體現著寶玉的火熱性情；薛寶釵的“蘅蕪苑”中“有藤蘿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蕪，那一種大約是茝蘭，這一種大約是清葛，那一種是金簦草，這一種是玉蕗藤，紅的自然是紫蕓，綠的定是青芷”。這些植物都是很珍貴和奇特的，與居住在這里的富家小姐薛寶釵的身份很相配。而在櫳翠庵中種植著數十株紅梅，映著雪色形成了一份艷麗的景觀，也與櫳翠庵的主人妙玉的高潔性格非常相配。

總之，《紅樓夢》中的大現園是中國園林建造藝術的總結，它代表著園林的最高成就，體現著曹雪芹的造園藝術與美學高度。《紅樓夢》的大觀園雖然只是一片紙上園林，但它卻描繪出了中國古典園林的一幅精美的圖畫。

參考文獻：

[1] 安懷起：《中國園林史》，同濟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

[2] 任明華：《紅樓園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4年版。

[3] 莊岳：《環境藝術簡史》，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6年版。

作者簡介：徐海蛟，女，1976—，吉林長春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環境藝術設計，工作單位：吉林工商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