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窺辛亥革命后政治亂象的原因

劉珍珍

摘 要：辛亥革命后的政治亂象，人們認為袁世凱的帝制復辟使得辛亥革命的政治理想毀于一旦，1916年袁世凱死后，形成了以割據和混戰為特征的軍閥政治，直至1928年蔣介石建立“南京國民政府”，從表面上結束了亂政。但是，長期分裂的因素早已存在，而辛亥革命的復雜性也是軍閥政治產生的不可或缺的原因之一。

關鍵詞：太平天國；地方自治；辛亥革命

中圖分類號：K25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3）08-0182-02

一、太平天國運動吹前奏

回顧19世紀的清政府，鴉片戰爭給自居天朝大國的清政府以沉重的一擊，戰敗的屈辱和以太平天國起義為首的各地農民起義使得清王朝陷入內交外困的局面。對于帝國內部的叛亂，清王朝的八旗兵、綠營無法鎮壓太平天國起義，于是提拔漢人地方督撫曾國藩，由此開始了中央集權的下移、地方政治勢力的崛起。曾國藩及其湘軍不辜負清王朝重托一舉擊敗太平軍，但以曾國藩為首的地方大員，并沒有因為其地方權力的擴大而做出任何傷及清王朝中央集權的事情。

雖然1853年“就地籌餉”的厘金制度揭示了中央財權下移的趨勢，但是清王朝也沒有聽之任之，也曾在事后采取了一些加強中央財權的改革。不置可否，厘金制度從制定之日起便獨立于國家財政系統之外，而由統兵大臣和地方督撫自行掌控。與此同時，原先由戶、吏兩部管理，地方無權插手的捐納權限也于1853年轉移下放到了地方。由此，地方督府對內可以辦捐，對外可以借債，進而逐步形成以厘金局為中心、獨立于中央的地方財政體系。

隨后，清政府準許各省地方督撫籌辦勇營，并建立地方武裝，淮軍、練軍、北洋軍、自強軍、新軍等地方私人武裝趁勢崛起，其營制都是承襲湘軍，“其所部留防勇丁，割據水陸，統領營官皆由私受”。從用人權層面來看，與太平天國交戰時以軍官出任地方官的辦法被保留下來，而獎勵軍功的結果又使得地方督撫能夠任意提拔與舉薦心腹或是親信出任地方官吏。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戰爭結束，此后仍繼續此法。中央財、政、軍三項大權旁落，使得地方分權系統得以形成。誠如康有為指陳：“夫立國之道，兵食味先，而財政、兵政皆散在各省，如何籌餉、如何練兵、如何開軍械局、如何開銀行、如何鑄錢幣，一皆聽各省督撫之各自為謀”[1]。

正如英國學者范德溫認為，軍閥主義不僅僅是太平天國運動導致的中央與地方權力變化的結果，也不是因為辛亥革命后諸多政治領導人未能達成一致共識。相反，帝國主義國家對中國的蠶食、國內政局動蕩的局面以及現代的、工業化的軍隊在世界范圍狂風暴雨式地興起，促使中國各地方建立自己的軍隊。傳統財政體制的財政危機和財政支持，稅收改革和稅收增長的壓力和焦慮也導致地方軍事力量贏得公共財富的爭奪，也導致了地方政權以省或聯邦主義為借口的抵制。

地方權力的上升和中央權力的下降雖然始于太平天國起義時期，但筆者并不認為適當地給予地方權力就會是導致中央集權的式微，相反，在合理的制度構架內，地方的強大對于帝國整體會起一個鞏固作用。正如，美國的聯邦制下，各州的強大反而造就了一個強大的美利堅合眾國。

二、地方自治運動埋伏筆

19世紀50年代以來，西方憲政思想的傳播刺激了中國的一批政治精英和知識分子，他們開始鼓吹和推行地方自治。以康梁為首的立憲派，積極宣揚憲政思想和地方自治，敦促清政府進行改革。康有為撰寫《公民自治篇》，對實行地方自治提出初步具體的構想；梁啟超指陳，以地方自治為立國之本，是中國的當務之急。孫中山領導的革命派雖然倡導推翻清政府的中央集權統治，但對地方自治卻持默認支持態度。中國同盟會在1905年成立時的宣言就規定，“在約法時期，軍政府以地方自治權歸之其他之地人民，地方議會議員及地方行政官皆由人民選舉。”[2]1908年12月，清政府頒布《城鎮鄉地方自治章程》，隨后發布上諭，在全國各省推行地方自治。隨后一年又頒布了《自治研究所章程》，規定各省省城及各府廳州縣設立自治研究所，以“講習自治章程，造就自治職員”[3]。此后又陸續頒布各種相關章程使得自治政策更趨完善。這里我們需要澄清一點，清末的地方自治政策是作為預備立憲的重要內容而提出的，另一方面是彌補中央對地方管治不足的問題，使得中央管治與地方自治相協調，從而鞏固搖搖欲墜的清王朝統治。

但實際上，改革的結果卻未遂清政府的心意，清政府所希望的國家權益與地方權益的和諧美夢化為泡影。地方自治機構的出現不但沒有鞏固清政府的統治，反而成為了中央政權的威脅和挑戰。同時，紳商力量的興起與中央權力的衰微，使得中國長久以來強調的中央集權的專制統治大為削弱，各種權力旁落到了地方各級官吏之手。清政府倡導和推行地方自治后，不得不將其原有的大批地方公共事務管理權甚至稅收、司法、警務、市政管理、外事等權力下放地方，反映了清政府專制權力的松動。正如列寧所言，“自治制度和專制制度根本不能相容。”[4]

加之1905年科舉制的徹底廢除，使清政府對士紳階層的最后一道約束力被徹底沖破。傳統的附屬于皇權的“忠實門徒”開始打破皇權的羈絆和沖決不參政的藩籬，積極參與政治活動，并要求削弱皇權，擴張紳權。最鮮明的體現，就是1908年風行的“地方自治”運動，它使士紳階層借機掌控了各地方的咨議局。士紳參政的愿望及紳權瘋狂擴張使清政府的中央集權出現下移，使清政府對各地權力的管制出現失控，使得傳統的中央集權專制制度走向“分崩離析”的懸崖。

地方自治運動賦予了清末新式紳商一些權力，他們的社會地位也隨之提高，成為制衡中央權威的一股強大力量。如“清末上海的地方自治機構，已經演變成實際的地方權力機關，紳商對自治機構的人事又擁有極大的自主權，可以說上海紳商已經成為上海政治社會的重心。”[5]再如東南互保事件，則宣告了中央集權的式微和地方實力派的崛起。從劉坤一在光緒廢立問題上的強硬立場，到李鴻章指認宣戰諭旨為“矯詔”，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東南地區在政治軍事方面握有實權，能夠獨立于清朝中央統治集團之外。由此可見，地方自治運動如一場及時雨，正好為各省督撫的地方自治提供了絕好借口，使得早已衰微的中央集權更加奄奄一息。辛亥革命后，清政府滅亡，地方各自為政，政治一片混亂。孫中山所倡導的資產階級民主共和國法案無法實現，民國的政治大權落入袁世凱之手，然而袁世凱的集權努力也以失敗告終。其后的北洋軍閥也模仿袁氏之法，以“分權”和“自治”為名，行專制割據之實。隨著清政府的垮臺和“中華民國”的建立，地方自治機構因其合法性基礎而繼續納入“民國”的政治體系。地方士紳也趁機攫取了相當的權力，成為“民國”時期地方的一支重要政治力量，也為軍閥政治的出現埋下了伏筆。

費正清在《偉大的中國革命》一書中指出，“帝國權力的下滑和地方勢力的上升是軍閥割據的開始，工商業的發展和現代化進程使這種進度加劇，而革命的爆發則為其提供了契機。”因此我們不得不研究一下辛亥革命對其的影響。

三、辛亥革命的后遺癥

周錫瑞分析說，辛亥革命有兩張面孔：一張是進步的民主共和主義的面孔；一張是封建主義的面孔。前者在某種程度上掩蓋了后者，混淆了人民的判斷。但這兩張面孔卻一致攻擊了中央集權獨裁專制。周錫瑞在這里所說的封建是類似歐洲中世紀的分封制。承認這一點我們就可以明白為何辛亥革命后出現的政治亂象了。封建一方面是中央專制的劊子手，讓延續千年的大一統政體解體；另一方面又是封建割據的催化劑，造成天下的分崩離析。而這個封建又是士紳階層所一直覬覦的。

辛亥革命結束了延續兩千多年的王朝體制，可見1911年垮臺的不僅僅是一個專制王朝，而是一個中華帝國。中央政權的實力和其所憑借的文明是中華帝國的存在的根基。清末中華帝國駕馭各省的實力已經大不如前，地方坐大，國庫羞澀，清政府已無法控制地方各省的離心傾向。民國政府采取了各省獨立的形態，進而導致了革命后國內呈四分五裂的狀態。事實上，舉起革命大旗的人并不是革命者，而是蓄積于民間的“各省之力”。辛亥革命不僅是一場共和對專制的革命，還是一場地方對中央的革命，封建對皇權的革命。這一各省獨立的革命形式，在后來又上演過多次。如二次革命中的江西獨立，后來反對袁世凱稱帝的西南各省獨立，均意味著在辛亥革命之后，中央政府是否合法有道，其判斷的標準已轉移到地方各省，即地方是否承認中央的最高權威。陳志讓指出，辛亥革命之后中國雙重的分崩離析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中央不能控制地方，法律不能控制派系，但兩者又是相互關聯的[6]。

按照孫中山的設想，辛亥革命后的民國政府應該走以憲制為中心的合眾建國道路，然而各種政治勢力的重心不在憲政，而在爭奪國家的最高權力。內閣制也好，總統制也罷，都是圍繞著爭奪國家最高權力。而那些無法覬覦皇位的封建軍閥勢力，則仰仗地方自治的名義，割據一方，搞成分而治之的小獨裁。可謂“封建之失，其專在下，郡縣之失，其專在上。”

陳獨秀曾尖銳地批評道：“武人割據是中國政象紛亂的源泉，建設在武人割據的欲望上面之聯省論，不過冒用聯省自治的招牌，實行‘分省割據、‘聯督割據罷了。”[7]陳仲甫所言可謂一語道破其中玄機。辛亥革命是地方獨立的開端，但革命之后卻偏離了立憲建國的道路，地方各派轉而追逐國家最高權力，最終釀成民國初年政治亂局。

唐德剛認為清帝國“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來的，當然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輕易廢除得了的。”同時指出封建帝國是一個整體，“要從一個古老的封建社會制度，或帝國制度，轉入一個民主代議制度，這種制度轉型，就非三年五年之功了。事實上，東西方歷史都告訴我們，這項轉型運動需時數百年，始能盡其全功。”[8]

參考文獻：

[1]康有為.康南海官制議：第6卷[M].上海：廣智書局，1902：45.

[2]孫中山全集：第1卷[M].北京：中華書局，1981：297.

[3]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下冊[M].北京：中華書局，1979：747.

[4]列寧全集：第5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9：405.

[5]李達嘉.上海商人的政治意識和政治參與（1905-1911）[C]//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臺北，1993，（第22期上冊）：187.

[6]陳志讓.軍紳政權——近代中國的軍閥時期[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0：122.

[7]陳獨秀.聯省自治與中國政象[J].向導，1922，（1）.

[8]唐德剛.袁氏當國[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