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倩霄
摘 要:根據對《物權法》第23條、第24條的理解,我國準不動產物權的設立與轉讓采用的是交付生效加登記對抗主義,結合《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買賣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第10條第4款的規定,可知已登記未交付的情形買受人不能取得所有權。但是結合法理分析,在登記對抗模式下,承認已登記未交付所有權變動的效力更為合理。
關鍵詞:準不動產;物權變動;登記對抗
中圖分類號:D913.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3)08-0103-03
關于船舶、航空器和機動車等準不動產物權的變動和對抗,《物權法》第24條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買賣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第10條都做了相關規定,明確了交付生效加登記對抗主義,但是仍有諸多疑點,需要通過解釋予以澄清。
一、關于準不動產物權變動與對抗的條文解讀
(一)“不能對抗善意第三人”的含義解讀
《物權法》第24條規定:“船舶、航空器和機動車等物權的設立、變更、轉讓和消滅,未經登記,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
“不能對抗善意第三人”是指物權變動的效果不能對善意第三人產生不利影響,只能對雙方當事人以及惡意第三人產生約束力[1]。即指第三者因具備了對抗要件,在實現第三者保護目的范圍內,可以否認不具備對抗要件的物權取得者的權利[2]。物權人不享有可排斥他人權利或優先于他人權利實現的法律地位,在物權人向他人主張這種法律地位時,第三人得以其不具有這種法律地位予以抗辯[3]。
(二)根據條文解釋準不動產所有權的移轉以交付為要件
根據體系解釋,《物權法》第23條“動產物權的設立和轉讓,自交付時發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規定是一體適用于所有動產物權的設立和轉讓的一般性規定,在法律沒有另外規定的情形,原則上都適用該條文。第25、26、27條分別是對簡易交付、指示交付、占有改定的規定。第24條使關于準不動產物權變動的規定,雖然根據文義不能得出需要交付的含義,但是第24條是對第23條交付效力的限制:即根據23條一般情況下交付不僅體現了當事人之間的物權變動的形成力,同時也包括對第三人的對抗力,而根據第24條,準不動產變動以登記為對抗要件,交付在此種場合不具有對善意第三人的對抗力,但第24條并未明確“剝奪”交付對于準不動產物權設立與轉讓的形成力[1],因此當事人之間關于物權變動的形成力仍需適用第23條的一般規定。由此可知,23~27條都位于《物權法》第二章第二節“動產交付”之下,第23條、第25條、第26條、第27條都是關于“交付”的規定,第24條自然也與“交付”有關。
第23條的規定:“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主要是指《物權法》第158條、第188條、第189條所規定的登記對抗主義不需要交付。因為第158條規定:“地役權自地役權合同生效時設立”。第188條規定:“以本法第一百八十條第一款第四項、第六項規定的財產或者第五項規定的正在建造的船舶、航空器抵押的,抵押權自抵押合同生效時設立”。第189條規定:“抵押權自抵押合同生效時設立”。對于地役權與抵押權的設立法律都有明文規定“自合同生效時”即設立,不以“交付”為要件,但是第24條的表述與上述法條的表述明顯不同,并未做出“合同成立即設立”的規定。所以根據體系解釋,第24條是個不完全法條,需要與第23條結合使用,才會有完全的法效果,即“交付主義加登記對抗”。
(三)根據條文解釋未交付已登記的情況下不能取得所有權
根據《物權法》第23條和第24條,我國對于準不動產設立和轉讓采用的是“交付主義加登記對抗”,即交付為生效的前提,而生效為對抗的前提。所以“已登記,未交付的所有權轉讓”不生完全的效力。同時,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買賣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第10條第4款“出賣人將標的物交付給買受人之一,又為其他買受人辦理所有權轉移登記,已受領交付的買受人請求將標的物所有權登記在自己名下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的規定可知,“交付”的效力強于“登記”,僅有登記沒有交付不能取得所有權。但是否認“未交付已登記所有權取得”的效力在理論與實踐中均有無法解決的矛盾。
1.違背了登記對抗主義的內涵
首先,以二重買賣為例,甲先與乙簽訂了汽車買賣的合同并且交付,后又與丙簽訂了關于同一汽車的買賣合同,未交付但登記。如果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買賣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第10條第4款解釋為此時丙可以基于登記對抗善意第三人,僅僅是不能對抗出賣人甲和已受領汽車的先買受人乙,所以乙可以請求將標的物所有權登記于自己名下,則這樣的法效果與“已交付,未登記的所有權轉讓”的效果相同,違背了登記對抗主義的內涵,也與《物權法》第24條的規定相矛盾。所以只能解釋為這種情況下丙完全沒有所有權,而乙可以請求將標的物所有權登記于自己名下,則無異于承認了《物權法》第24條規定的準不動產的設立與轉讓采用的是登記生效主義。
其次,根據第10條第4款受領了交付的先買受人乙可以請求將標的物登記于自己名下,而僅有登記的次買受人丙卻不可以請求移轉占有,等于是認為占有的效力優于登記的效力,即未登記僅有受領可以對抗取得登記的第三人,這與“登記對抗主義”的本意相矛盾。
2.從經濟學的角度分析,應當由控制風險成本低的一方承擔風險
在二重買賣中,對于不能取得標的物的風險,先買人可以通過取得交付以后馬上登記而控制風險,次買受人可以通過實質調查而控制風險。顯然由成本低的一方負責控制風險,從交易成本總量上看是個有效率的選擇[4]。在商品經濟發達的社會,一物多賣的情況很常見,如果次買受人為了規避風險,在與出賣人簽訂合同進行登記前都要實質調查,成本頗大,不利于商品流通。所以不應當否認“未交付已登記所有權移轉”的效力,不應由取得登記的次買受人來承擔風險。
3.從立法目的看,承認“未交付已登記所有權移轉”的效果符合登記的意義
船舶、航空器和機動車往往交易價值昂貴,對于許多缺乏購買能力的人來說,通常只能通過取得他物權或租賃權等方式來滿足個人生活所需,這種權利人與用益者之間的分離增加了以某種穩定的方式(如登記)來公示價值高昂的準不動產物權狀況的必要性[5]。在登記對抗主義,登記對抗力的賦予是為了激勵當事人在物權變動中作成登記,以使特定當事人間的物權變動外化為一定的物質形式,將觀念中的物權變動表彰于外,從而為外界認識,維護交易安全[6]。
二、準不動產物權變動構成要件的具體設想
(一)采用“交付主義加登記對抗”模式
不采意思主義的模式一方面是出于體系考慮,我國的物權法體系采用的是債權形式主義,如果僅對于準不動產的變動模式采用意思主義,則不利于體系的協調,另一方面是采用意思主義不利于交易安全。但是一體采用登記生效主義也不合適。
(二)未交付已登記的買受人能取得所有權
要尋找“為交付已登記的買受人能取得所有權”的法理基礎則要討論如下問題。
第一,在二重買賣中后買人僅有登記未受領交付時取得所有權是基于出賣人的有權處分還是通過善意取得?如果認為出賣人是無權處分,則后買人只能通過善意取得取得所有權。但是善意取得要求受讓人在辦理登記時為善意,如果登記的受讓人在訂立合同時為善意,同時很可能此時受讓人已經支付了全部或大部分價款,但是在辦理登記時已經知道讓與人將準不動產交付給先買人,那么僅僅取得登記的后買人就不是善意,不能通過善意取得獲得所有權。這對于后買人的要求過于苛刻也不利于保護交易安全。因此,采用善意取得使僅有登記的第三人取得標的物所有權不合理。具有登記但未交付的第三人取得所有權只能依據出讓人的有權處分。既然出讓人是有權處分,而先買人也因交付取得了所有權,這與“一物一權”主義相違背。但是,為了解決在二重買賣中的邏輯矛盾,應當承認出賣人甲與先買人乙均有不完全的所有權。日本法上的不完全變動說[7]認為“所有權并非一個單獨的權利,而是由各種權能構成的集合體,所謂物權變動并非一次性地將所有權一并移轉,而是伴隨著合同履行的不同階段逐步轉移各個權能。”[8]也就是說,只要沒有登記,物權變動就不產生完全效力,讓與人也不能成為完全的無權利人[9]。換言之,《物權法》第23條雖然規定了僅依據交付就能產生所有權變動,但是受第24條的制約,只有通過具備對抗要件才開始排他性地歸屬于受讓人。即取得交付的先買人僅具備不能對抗善意第三人的所有權,但是沒有取得對善意第三人的對抗力。而仍保有登記的出讓人則保有繼續處分給他人的權利。
第二,在出讓人是有權處分的前提下,未交付但已登記的后買人所有權取得的物權變動要件?因為根據《物權法》第24條“未經登記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不能得出“一經登記即可對抗”的結論,所以要對抗,除了登記以外還需要其他條件,而根據體系解釋,則還需要交付。況且,僅僅通過買賣合同與登記后買人即取得所有權,外觀上與意思主義無異。但可以做如下解釋:登記作成時已經包含了當事人物權移轉的合意。支撐依法律行為而生的物權變動的基本要素主要有二:一是意志要素,即當事人之間的物權變動合意;二是物上要素,即法定的公示形式。只有通過二者的結合,物權才能發生完全有效地變動[10]。在登記對抗主義,交付體現了當事人之間的物權變動的合意,而登記則體現了當事人移轉對善意第三人對抗力的物權合意,同時這種合意與法定的物上要素(即登記)實現了結合,此時物權才發生完全有效地變動。據此可以做如下兩種討論。
一是如果認為交付僅僅體現了使所有權在當事人之間發生物權變動的合意,沒有使其發生對世變動的合意,沒有公示效力,登記則是使物權變動發生對世變動的合意與公示的結合。則在未交付已登記的情形,買受人自然可以取得完全的所有權,因為當事人登記時已經具備使所有權在當事人之間發生變動的合意以及使其具有對世效力的合意,并且通過登記進行公示,是意志要素與物上要素的結合。此時交付成為了與物權變動無關的單純的占有移轉行為[3]。
二是如果認為交付不僅包含使所有權在當事人之間發生物權變動的合意,還具有使取得交付的買受人得以對抗善意第三人和出讓人之外的人(如侵權人、惡意第三人)的公示效力,登記則是使物權變動發生對世變動的合意與公示的結合。那么在未交付已登記的情形,若認為只有登記的買受人可以取得完全的所有權,則應當認為當事人登記時已經具備使所有權在當事人之間發生變動的合意以及使其具有對世效力的合意,同時公示了買受人對于善意第三人以外的人的對抗力以及對于善意第三人的對抗力。但是,這里需要討論的是結合《物權法》第23條、第24條的規定,對于善意第三人以外的人的對抗力移轉的公示方式應當是交付,而不是登記,那么此處認為登記也是對對于善意第三人以外的人的對抗力移轉的公示方式,是否違背了物權法定,公示方式是否是物權法定的內容?《合同法》第133條規定“但法律另有規定或者當事人另有約定的除外。”《民法通則》第72條第2款也有相應規定。《合同法》第134條也規定了所有權保留買賣,這些條文的規定都與《物權法》第23條“動產物權的設立和轉讓,自交付時發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的規定不符,不僅僅是“法律另有規定”可以變更物權變動的公示方式,“當事人另有約定”也可以變更物權變動的公示方式。那么可以認為物權變動的公示方式并非強制性規定,不屬于《物權法》第5條規定的物權法定,即種類和內容法定的范圍。因此,在已登記未交付的情形,可以認為當事人在登記時包括對公示方式的約定,將對于善意第三人以外的人的對抗力移轉的公示方式由交付更改為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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