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辛子

獄中的婚禮
登紀子與藤本兩個人,一個是職業歌手,忙于各地演出;一個是學生領袖,忙于策劃運動,因此輪到兩個人終于能見上一面時,一般都到了午夜之后。即使難得與登紀子約會一次,只要朋友們一聲招呼,藤本便可以將登紀子擱下說走就走。盡管登紀子常常被藤本的大男子作風弄哭,盡管藤本的忽冷忽熱令登紀子感覺到這份愛如此游移不定,但骨子里所擁有的 “逆流而上”的性格,令她偏偏就對這樣的男人著迷。
為了呼應巴黎的學生運動,1968年6月21日,藤本率領500多名學生發起暴動,最后失敗。知道藤本被捕的消息時,登紀子正在返回東京的途中,下飛機之后她便直奔新宿一家兩人約會時常去的酒吧,明明知道藤本不可能來,她依舊一個人坐在那兒等了一夜。
20天之后,藤本從拘留所里被放出來,登紀子正準備前往當時的蘇聯進行為期40天的巡回公演。出發前一天,登紀子與藤本匆忙見了一面。兩個人待在一起的半天時間里,藤本幾乎沒有說一句話,告別時,藤本塞給登記子一封信。在40天的巡回公演中,登紀子無數次閱讀過藤本寫給自己的信,她無法明白作為“全學連”委員長的藤本,內心到底在接受怎樣的煎熬。
當登紀子返回日本時,適逢藤本再次被捕之后的再次釋放。許久不見的藤本,看起來顯得更加陰郁沉默。登紀子不由得心情復雜,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與藤本的世界,是多么不同!音樂的世界那么美好明亮,而政治的世界無比沉悶黑暗。“分手吧。”登紀子突然開口。藤本什么也沒說,便轉身默默離開了。
與藤本“分手”的那段日子,登紀子變得心浮氣躁,坐立不安。“我看你們還是不要分手的好。那個人是你的守護神,那個人不在,你會變成什么樣子,可真是令人擔心啊。”登紀子的母親淑子說道。登紀子覺得母親的話很不可思議,可是沒有了藤本的日子,登紀子感覺自己失去了寄托和方向。
“我們還是見面吧。”登紀子終于克制不住地給藤本打了電話。藤本依舊保持著一貫的冷靜本色,開口說了這么幾句話:“就算我們生活在各自的世界里,那又有什么關系?當我們彼此想要做些什么時,有我在,也有你在,這不就很好?”這幾句話,是登紀子第一次感受到藤本從內心里發出的對自己愛的表白。
10月21日是“國際反戰日”,這天晚上藤本率領數千學生占領了新宿車站,整個東京陷入癱瘓狀態。而藤本這次意外地從警察身邊逃脫了,從此陷入逃亡生活。東躲西藏的藤本,與登紀子完全失去了聯系。11月7日,藤本剛出現在首相官邸前的示威學生當中,便被警察當場抓獲,被判八個月的監禁。登紀子等到了藤本從拘留所里郵寄出的一張卡片,上面寫著:“現在我唯一的朋友,只有一只偶爾從洞里探出頭來的小老鼠。”
那年冬天特別寒冷,想象著在冰冷的鐵窗內,失去自由的藤本一個人孤寂度過的漫漫寒夜,登紀子撥動吉他,寫下了《一個人睡的搖籃曲》:“一個人睡覺的時候,小子啊你一定很冷吧,就好像抱著個女孩子一樣,給她暖暖身吧。一個人睡覺的時候,天花板上的老鼠,也會為我們唱歌吧,來跟我一起唱吧……”
1969年6月16日,《一個人睡的搖籃曲》被錄制成唱片,湊巧這天也是藤本獲釋出獄的日子。與藤本久別重逢的登紀子,懷著滿腔柔情將這首新歌唱給他聽,可是藤本聽完之后卻說:“這么寂寞的一首歌!好討厭啊!”說完,便推開門沖進雨中。那天晚上,登紀子冒雨在東京街頭四處尋找藤本。
藤本在獄中的8個月期間,“全學連”內部出現了嚴重分裂,一場轟轟烈烈尋求民主自由的學生運動,已經完全演變為相互群毆、充滿血腥暴力的內耗與暴動。那天雨夜,在離開登紀子的住處之后,藤本便被一群不明派系的學生綁架,毆打致奄奄一息后給拋扔在上野車站附近,幸好被朋友們及時找到,抬著他送到了登紀子的房間。
“1969年,無比黑暗。”2002年,藤本在病榻前撰寫回憶錄時寫道。1969年,轟轟烈烈的學生運動,最終因為學生組織的內部分裂和互相爭斗而變質,并逐步開始走向沉淪。
1969年年底,登紀子為藤本而作的《一個人睡的搖籃曲》,榮登暢銷金曲排行榜榜首,獲得全日本歌謠大獎。也許是因為這首歌,演繹出了一個時代的失落與孤寂吧。
1971年年底,登紀子以一曲《知床旅情》再次獲得全日本歌謠大獎。此時距離登紀子初識藤本敏夫、第一次聆聽藤本為自己歌唱的《知床旅情》,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年。
1972年初,藤本因在學生運動中犯有“妨害執行公務罪”和“收集準備兇器罪”被判刑,藤本從4月21日起,繼續進監獄里蹲上三年。在藤本入獄之前,過去的“狐朋狗友”們輪流為他開送別派對祝行,而藤本已經完全從思想上下決心要對自己的過去悔過自新。登紀子則隱隱察覺自己的身體有些異樣,她征求藤本的意見:“在你入獄之前,我們先將結婚手續辦了吧?”可是藤本堅決不同意。4月21日,在朋友們的目送下,藤本安靜地走進了東京的高等檢察廳。按日本的法律規定,在藤本服刑期間,除了直系家屬,其他任何人不得探監,也不得寫信聯系。登紀子無法想象,將兩個人完全隔絕的這三年離別,對于她和藤本而言將會意味著什么?
藤本剛入獄才幾天,登紀子發現自己懷上了藤本的孩子。那時登紀子內心充滿了不安和絕望,因為藤本在入獄之前,已經十分明白地告訴過她:身為階下囚,他不會考慮家庭,也無從奢談婚姻,他無法對登紀子做出任何形式的承諾。而她還是一位歌手,是公眾人物,未婚先孕,男方還是一位成為“階下囚”的左翼過激派學生領袖,粉絲們知道這些,心里會怎么想?
就在登紀子猶豫不決,甚至在考慮是否要將孩子“拿”掉的時候,想到了她和藤本的前輩友人寒河江善秋。寒河江既是作家,也是日本的社會活動家,曾經為日本戰后的農業復蘇做出過巨大貢獻。他的人生哲學是“半遁世”,就是不管做什么工作,都只使半分力,而留下另半分力,不屬于任何組織和社會,只完全屬于自己。當時,他的人生哲學,對正處于“信仰失落期”的日本學生運動中的精英分子產生很大的影響,登紀子和藤本就是深受“寒河江人生哲學”的影響者。
寒河江聽明登紀子的來意之后,說道:“為了藤本君,請將孩子生下來吧。我相信這一定也是藤本君所希望的。而且,退一步說,即使就是做個未婚媽媽,那又有什么不好?”簡簡單單的幾句話,令登紀子徹底打消了心里的顧慮。
登紀子決定要親口告訴藤本自己懷孕一事,她趕到藤本被關押的中野刑務所要求探監,并在探監申請單的“關系”一欄中寫上“妻子”二字。刑務所的接待警官在問過藤本之后說:“藤本說他沒有妻子,跟您的關系也只是普通朋友。”
登紀子找到藤本的律師,請律師出面去刑務所探望藤本,并幫忙遞交給藤本自己親手寫下的一封信:“我決定要跟你結婚,并將我們兩個的孩子生下來。我想了很多很多,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藤本從律師手中接過登紀子的信,看完之后對律師說:“請轉告登紀子,我愿意娶她為妻。”
5月6日,藤本入獄之后第16天,登紀子終于以“未婚妻”的身份在中野刑務所見到了藤本。在獄中見面,互相確認過彼此決定結婚的心愿之后,登紀子接下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訪所屬事務所的女社長石川好子,與她商量結婚引退一事。石川好子是登紀子的恩師,登紀子能成長為一名家喻戶曉的大明星,全都得力于她的栽培。登紀子去拜訪她時,已經在心里做好了被拒絕、被反對的種種準備。可是,石川好子對登紀子說:“我支持你!與做一個歌手相比,做一個女人的幸福更重要。”當天晚上,登紀子與石川好子商定好:7月份的演出全部結束之后,就正式從歌壇引退。
5月31日,登紀子所在的事務所為登紀子召開了記者發布會,發布會上,登紀子向媒體宣布自己與藤本結婚的消息,并宣布自己將在婚后引退,安心等待孩子的誕生。
藤本在給登紀子的回信寫道:“你還記得5月6日這一天嗎?那天你來探監,我們確認了彼此的心跡決定結婚。那是多么愉快的結婚儀式……5月6日這一天,就是我們的結婚式,請你一定要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