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我在伊朗

晚禱與水煙派對

在伊朗的第一天，我沒有計劃在交通擁堵空氣污染的德黑蘭停留，直接坐長途車去了一個小城——卡尚。卡尚是個處于干旱沙漠地區(qū)的綠洲城市，可從7000年前說起，有人甚至認為耶穌誕生故事里的三博士正是由卡尚出發(fā)。11世紀時卡尚建起了圍墻，之后的君王便熱衷在那修建自己的后花園，17世紀的大地震毀了大部分，再后來重建起來的大宅，成了如今卡尚的名片。整個下午我都穿梭在那些空無一人的老宅中，拱頂上萬花筒般精細的瓷磚拼貼和那些透過彩色玻璃映射到地面上的五彩投影，美得像個童話故事。夕陽時分，我得到了守門人的同意爬上了一座老宅的屋頂，大大小小圓頂?shù)那逭嫠潞透呗柕娘L塔撐起了整座城的天空，晚霞把一切抹上了玫瑰色，和綠色黃色的燈光映襯在一起，成了另一個童話故事。這時，晚禱的樂聲響起，贊頌真主的厚重之音在城的半空飄揚……晚禱的時間也正是晚飯的點呀，于是告別眼前這超脫的一切，開始尋向世俗世界。可是走出了老宅區(qū)，街上也不見幾個人，找不到餐館商鋪也多半關著門，更沒有酒吧和咖啡館，手邊的旅游指南《Lonely Planet》在夜生活那欄里只寫了兩個單詞：Dream on。1979年的大革命，如我在屋頂所見，締造了一個完整純凈的伊斯蘭世界，也消失掉了這里的一切自由和娛樂。

正準備折回旅館時，發(fā)現(xiàn)不遠的街角隱秘處有幾節(jié)向地下延伸的樓梯，走過去仔細一看，盡頭那扇小門上的波斯文中間有“tea house”的英文標注，推門而入，在這扇不起眼的小門背后驚現(xiàn)一個華麗的波斯傳統(tǒng)庭院，正中間是巨型的水池，四周的墻壁密密麻麻掛著各類畫作、毛毯、陶制品，還有許多盞繪上不同圖案的吊燈，因有相當高的拱頂，即使內容如此豐富也不覺得擁擠，四周的幾層階梯上去鋪有地毯，陳列著不少老舊的家具，當?shù)厝吮P腿而坐，三三兩兩地聚在起。在這里我認識了伊朗女孩Mona和她的朋友們，當時身著黑紗的Mona正慢慢地將煙從口中吐出，發(fā)現(xiàn)我在拍她時也毫不避諱，自顧自地仰著頭欣賞著那拖著長長尾巴的煙霧在空氣中緩緩消失，隨后她大方地邀請我加入，將煙管遞給我，早就聽聞波斯人抽水煙有互傳互吸的習慣，入鄉(xiāng)隨俗的我便接過來吸了一口，從未抽過水煙的我立刻被嗆住了，一陣猛咳，Mona大笑，示范正確的方法還順道優(yōu)雅的吐了幾個煙圈，雖然語言不通，但這并不能成為交流的阻礙，在鐵幕下穿著黑紗的她們和世界上任何地方的年輕人一樣，會有夸張的神態(tài)表情，會笑得前俯后仰，會渴望與世界相連，Mona甚至和我這個異國的陌生人分享了她存在手機里的“寫真集”，褪去黑紗穿上性感裙裝的她，讓我看到了波斯女人真正的樣子。沒有任何語言交流，只是笑著、比劃著，煙過三巡，Mona握住我的手，說出了唯一一個她會的英文單詞“friend”，至于“在伊朗，女人不是被禁止在公共場合抽水煙嗎？”這個在我腦子里的無聊問題，那一刻完全被吞進了肚子，隨后變成蘋果味的煙圈吐了出來，在我和Mona的頭頂上慢悠悠地散去。

宗教警察的狹路相逢

在伊朗游走的那些天，我真正遇上了傳說中的宗教警察，這要從在伊斯法罕認識Maryam后說起。Maryam，21歲，是德黑蘭大學藝術系的學生，來伊斯法罕做課題研究，因為遠遠拍她時被她發(fā)覺，便有了點頭之交，之后再一次遇見同時說了一句see you again，便聊了起來。Maryam屬于典型的“不太安分”的伊朗女性，松松的搭著花色頭巾，雖然很合規(guī)矩的身著長款深色外套，但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她說著流利的英文，幾句簡單的交談便能了解出她出身中產家庭，受著良好的教育。我們一路聊了許多，她說政府讓她們失去了自由，她希望能出國，接受更好的教育，接著又問我對伊朗的看法，在聊到的很多問題上，她都用了“underground”這個詞，這讓我想起了幾天前在卡尚遇見的Mona，我笑著在心里想，再嚴格的家長，孩子們也自有應對的辦法。我們從陽光午后一直聊到夕陽西下，她渴望著外面的世界，而我積累了太多關于她們國家的疑惑，她提出一起吃晚飯，我欣然答應。過馬路準備打車，就在橫穿馬路時，我看見身穿制服警察模樣的人迎面快速朝我們走來，身后還帶著兩個表情嚴肅穿著黑紗的女人，Maryam突然臉色一變，立刻往回走。我原以為是誤闖紅燈，而Haryam卻在瞬間功夫被他們拽著帶到了馬路對面閃著警燈的房間，我被眼前發(fā)生的事嚇壞了，站在那不知所措，這時身后冰淇淋店的小老板目睹了剛才發(fā)生的一切，把我拉進了他的店里，遞上了一杯果汁。他聳了聳肩指了指衣服，我立刻反應過來剛才那些正是所謂的風化警察，我說，“可她的著裝沒問題啊！”，老板面對我的驚訝，卻露出理所應當?shù)谋砬椋悯磕_的英文說“他們可不這么想，很多時候他們是看臉來的，覺得你有問題你就有問題。”我決定在小店里等Haryam，這時走進來一位穿著迷彩服的大兵，老板打趣的指著大兵說“good”，又指了指對面的看守所“bad”，保護人民的人和為難人民的人，如此鮮明的并存在這個國家。

那天晚上很晚Haryam才從看守所出來，她看到我一直在等她很是意外，我說我們還沒有告別呢。

那天，是2013年1月1日，新年第一天，雖然伊朗人不是這么算的，但我覺得它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我的旅行到這已進行了一半，一路走來遇到的這些人們豐滿了我對這個國家的印象。清真寺浩繁如宇宙的花紋不能代表伊朗。龐大嚴厲的信仰體系不能代表伊朗。頭巾黑袍綺麗女人不能代表伊朗。每一張笑臉每一聲問候不能代表伊朗。這一切熔煉出的矛盾>中突，才成為完整的伊朗。束縛與自由，詩意與暴戾，戲劇與日常。它不夸張，不妖魔，它只是和我們的生活，有那么一點不一樣。

我們總是先為“不一樣”驚嘆，然后漸漸發(fā)現(xiàn)那些“一樣”。一樣的恒久不變的人性之光，還原了伊朗溫柔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