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李安的謎團

時下每個人對于“失敗者”的感同身受，和對于“成功者”的頂禮膜拜，讓有其自身邏輯的藝術家，竟成為成功學的經典范本。

李安再度捧起奧斯卡最佳導演的小金人，這讓唯一一本他口述的傳記《十年一覺電影夢》的再版顯得合情合理。

人人都愛李安。他作品得獎的記錄，附在這本傳記的后面，像一部博士生論文的索引；票房也好，就拿最新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來說，全球票房破5億美金，福克斯公司多年沒有回報率這么高的電影了；至于他人品的口碑，那更是好上加好，沉潛六年，一朝復出就得天下，人不驕不躁，謙卑有禮，和夫人相濡以沫三十年的感情，讓他為“東方儒生”立體代言。有中國記者參加《少年派》在美國的全球首映，發現各國記者會前會后聊天的時候，說的也都是李安的好話對別的導演可不是這樣。

錢鐘書說，吃了蛋，為什么要看下蛋的雞長什么樣呢？在大眾文化的語境下，這句箴言早已失靈，更何況是電影導演，他們本身即是作品/產品的一個賣點（“我就是賣點”，李安在宣傳《色·戒》的時候說道）。這本書是必要的，在滿足大眾對李安的饑渴上，這本書甚至是不夠的。大家想知道，為什么他能保證每一部片子的質量，而國內的其他導演就不行呢？

我常常覺得，經由傳記而窺探藝術家的秘密，理解藝術家的世界，大約能抓住他們的一鱗半爪，但要想目睹全貌，不是一部傳記能承載的。更不必說，藝術家們都是制造幻覺的好手。導演的傳記一般分兩種：一種是比較老實地記載人生，從童年開始說，然后是怎么樣愛上電影，然后得到某個機會進入這個行業，然后面對的成功與困惑；另一種是片斷式地記錄藝術理念，千頭萬緒在一起，從形而上的層面重述自己的作品，好像一本哲學書。黑澤明的自傳《蛤蟆的油》是前一種，但仍然零落破碎。他寫此書時68歲，之后拍了完整而厚重的《影武者》和《亂》，但1990年的《夢》才能在此書中溯源，找到一些相似的氣質。波蘭斯基的回憶錄文筆極佳，完全可以當作精彩的小說來讀，沒有一點他作品中的陰郁，甚至在回憶他犯下的那件著名的通奸案時，也是流暢動人，講故事的能力可見一斑。氣質相符的有伯格曼和費里尼的回憶錄，一個優美深刻，一個神采飛揚，完全滿足了影迷的意淫。

李安口述的這本回憶錄，是老實的那一種。童年生活，家庭關系，戀愛結婚，前十年拍的片子，都一一道來。個人生活約占十分之一篇幅，剩下的是對自己作品的回顧和解讀。這樣一本老實的藝術家傳記，被解讀的途徑卻和上述導演都不太一樣，因為它其中的一段經歷膾炙人口：李安在紐約大學電影系碩士畢業之后，曾在家賦閑六年，沒工可開，一直靠妻子養家。在這十分之一的個人生活篇章里，其中的例子被無數媒體引用。兩個人物被凸顯：直到三十多歲還一事無成的文藝青年李安，和他“自信、獨立、隱忍”的妻子惠嘉。最受家族期望的李安，因執著追求藝術，在妻子的贍養下“耗了六年，心碎無數，我若是有日本丈夫志節的話，早該切腹了”。

有關李安那么多謎團當中，“失敗者李安”無疑是最好理解的。誰沒有當“underdog”的時候？更何況是一個不能養活自己的大齡文藝男青年，恐怕任何人都能在他身上找到慰藉。而他竟然都可以成功，而且是巨大的、世俗的成功，這樣的勵志故事，怎能不激動人心？時下每個人對于“失敗者”的感同身受，和對于“成功者”的頂禮膜拜，讓有其自身邏輯的藝術家，竟成為成功學的經典范本。

李安是許多命中注定搞藝術的人中，努力且幸運的那一個。本書的后十分之九，倒才是對后來者有所啟發的內容。他談到西方戲劇與性的關系，并讓“性焦慮”貫穿了自己的作品《飲食男女》；他談到如何調教演員，初出茅廬的演員可肆意表現純真與生猛，遇到戲劇熟手，就要以他們慣用的方法論相反的辦法逼出一瞬間的迷茫；他談到中國與西方、傳統與現代的關系，并認為戲可打通，只要找到雙方都能理解的一些基準點。他還講了電影圈內的一些軼事，比如參加電影節的苦樂，與編劇和制作人的角力等等。個人經歷與性格，雖然在處理世事上有不同面貌，但在拍出好作品上，都不是因果關系；而一些拍電影時的經驗和人生體會，值得反復品味。也許是作者張靚蓓文筆老練，也許是李安的口述確實溫柔敦厚（“我從小就是個溫和的人”），整本書呈現出老湯一般的質地，清澈而味醇。

對于導演來說，個人經歷的啟迪，遠不及藝術上智慧的總結有價值。《十年一覺電影夢》在回答了一部分問題的同時，又提出了更多的問題。對我而言，一個人緣何知道自己能力所在，又在哪里得到智慧，何處是道，何以得悟，才是真正的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