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夫子的困惑

儒家的政治學是以他們闡述的西周的政治制度和公共生活為典范的，所以，在周的開國史敘事中，儒家內部雖有分歧，但對其基本價值和事實都是肯定的。然而，周對商的征服本身是戰爭的結果，而周人的制度也相當殘酷和血腥，與被歷代儒家的歷史敘事妖魔化的殷商并無本質分別。這給先秦的儒家大師們出了理論難題。在孟子這里，這個問題尤其具有代表性。

被宋以后的儒家視為亞圣的孟子處于戰國初年，彼時的天下秩序和道德觀念更是徹底被顛覆，因此，孟子在祖述孔子的思想時強調仁心和仁政的作用，如此，他便遇到了一個歷史話語和自身理論建構之間的矛盾，我們或可以稱之為“孟子悖論”。孟子認為周人對殷商的征服是行仁政的政治戰勝暴虐政治的結果，而不是不同族群之間的攻防，因此，他對于古史所記載的周克商之戰的許多材料發生了懷疑。

孟子相信，武王滅商時，天下的人民由于無法忍受商紂的不仁政治，對于周人的優良治理是極度盼望的，這好像中國大陸現代書上寫的國統區人民對“解放區”的向往，在他看來，周人的來攻實在是上應天意，下順民心，殷商的族人都成天秘密吟唱著“大周的天是晴朗的天”，然后備好牛羊美酒，站在路邊踴躍排隊當帶路黨。而且，如果周人先去“解放”別的地區，其他地區的人民就會忍不住抱怨：“憑什么不先來解救我們于水火啊？”

可是，美好的歷史敘事與可信度很高的史料相沖突。經儒家鼻祖孔子編輯刪定過的《詩經·大雅》一組中有歌頌周人歷史功績的篇章《大明》，詩中記載了最后征服殷商的牧野之戰。有關的內容說，殷商的軍隊士兵和武器像密林一樣排列，而周人的軍隊也陣勢驚人：武王在開戰前，組成了戰車為主的攻擊兵團，并在戰地帶領大軍向天誓言，戰斗中，后來被稱為兵家開山怪的師尚父，即傳說中的姜子牙，率領戰車和步兵聯合突擊分隊，與武王一起投入戰斗，就像雄鷹掠過戰場。其他史料，如《逸周書》則記載了戰斗的結果，俘獲商人可能幾十萬，而如此激烈的決定性戰役的直接死傷也是觸目驚心的，以至于史書上說戰場“血流漂杵”。

對此，孟子自然想不通：以天下最仁義的軍隊去討伐天下最不仁義的暴虐者，怎么可能發生如此激烈的戰斗？所以，他為了理論的圓滿，犧牲了歷史的真實，最后結論說，這必定是歷史書錯了；他還進一步發揮說：要是什么都相信書上所載，那還不如沒有書好。現在人們知道了，歷史書當然沒有錯，錯的是非要以歷史敘事來論證自己思想的方法論。因為相信歷史選擇了周天子，因此邏輯上就必然要對歷史本身進行削足適履的改造。反過來，要建立仁政的政治學，未必非要虛構的歷史做前提。歷史本身不能推導出現實或未來政治的合法性、合理性與正當性。

周公所設立的禮制，核心內容之一是關于天下軍隊制度的硬性規定，對天子擁有的兵力規模和大小諸侯的合法兵力數量都有明確的規定，這表明禮制作為國家制度本身的強制力是無可置疑的，并不是什么望文生義的春花秋月的省油燈。所以，兩千多年后，我們可以明白，傳統的帶儒家色彩的中國歷史敘事實在是大有問題，而歷史學的話語、政治學的話語與道德和價值的話語也必須做最起碼的區分，不然，類似孟夫子這樣作繭自縛式的的虛假困惑還會很多很多。

趙楚

學書學劍均無成，種樹皆死柳無蔭，不好《梁父吟》，無事亂談兵，閑來說狐禪，擊楫無弦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