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為我唱一首馬賽曲

如果說，吳沁的馬賽，是為我們介紹了這個南法城市的美景與美食的話，那么，林鴻麟筆下的馬賽，則充滿了純樸熱情的馬賽人。這是林鴻麟第二次去馬賽。馬賽對林先生來說，曾是個留有陰影回憶的地方。而這次再去，林鴻麟說，他對馬賽的印象大為改觀，可愛的馬賽人讓他發(fā)自內(nèi)心地感受到了這里的美麗。

半路巧遇曾相識喚醒心中日驚魂

一大清早，我在馬賽的大馬路上急行軍般地要去趕搭往卡西（Cassis）的公交車時，邂逅了提爾西。

提爾西是我多年前第一次到馬賽的沙發(fā)主，當時他跟我約好了會到火車站前的一家咖啡廳接我，就在我等候的十五分鐘當中，兩個男人微笑地接近我，然后其中一個往我肚腹踢上一腳，另一個搶走了我口袋里的錢包。姍姍來遲的提爾西一聽說我被搶了，竟然不但不表同情，反而嚴厲地斥責(zé)我：“為什么在路邊而不進去咖啡廳里等？這里是馬賽耶！”我打電話去銀行取消信用卡的時候，電話那頭聽說我是在馬賽被搶的，只冷冷地說：“難怪！”

很多年過去了，馬賽在我心里的陰影一直揮之不去，我覺得唯一能消除這道陰影的方法，就是親自再去走一趟。更何況馬賽海邊超過二十公里的海灣巖岸Le Massif des Calanques區(qū)，因為特別的美麗，不久前被列為國家公園；再加上因為曾經(jīng)提出多項文化建設(shè)，馬賽被選為今年的歐洲文化之都（Capital Europeende la Culture），我也聽到不少藝術(shù)家朋友搬到馬賽而愛上那里的活力與陽光的例子；更重要的是我買到一張比吃一頓飯還便宜的來回火車票，我的馬賽之旅就這樣確定了。而這次的沙發(fā)主綠豆（Ludovic）還說會到火車站月臺、我的車廂門口接我，準要是敢搶我，得先通過他那一關(guān)！

綠豆他家就住在我多年前被搶的街頭轉(zhuǎn)角，這里雖然還是幾乎見不到女人的北非回教移民聚集區(qū)，卻跟我噩夢般的記憶深處里的景象完全不一樣，現(xiàn)在即使我是單獨走在路上，路人都會想要跟我套交情般也打招呼。綠豆的家里像是一間博物館，墻上掛滿了他從各地旅行帶回來的紀念品，很多令人匪夷所思、顏色豐富的物品琳瑯滿目到讓我眼花繚亂。他把鑰匙交給我之后丟下一句至理名言，然后就繼續(xù)去辦公室上班了。

“只要小心，哪里都可以是安全的地方。相反地，如果太大意，哪里都有可能是危險的地方?！?/p>

我獨自走到游客中心，和善的服務(wù)人員告知我所有想要的信息，并建議許多我原本不知道但是他認為我會有興趣的活動，親切到就差沒把電話號碼給我讓我隨時跟他聯(lián)絡(luò)。

我離開游客中心，走到舊港口看夕陽。夕陽在天空的畫布上一直染出不可思議的顏色，港口里每一艘船都裝滿了晚霞，看著這樣美麗的光影變化，我恍然大悟：原來只是因為一次被搶的經(jīng)驗，我錯過了馬賽不知多少的良辰美景！

幸好，我又回來了。

天體海灘真驚艷全身脫光好悠閑

“到卡西（Cassis）的旅游中心問如何到‘葡萄柚海灘’，我午休時間去那里跟你會合，我會準備野餐的食物?！碧釥栁髁滔逻@樣一句話之后就離開我去上班了，我根本還來不及問他葡萄柚海灘是否有很多野生葡萄柚可以直接摘來吃。

從馬賽到卡西的公交車經(jīng)過—段美得讓人想隨時跳下車拍寫真的道路，沿路的巖山是這一區(qū)特有的景致，巖山旁就是以有著寶藍和湛綠海水著名的美麗地中海蔚藍海岸，而這也是我這次的旅游重點Le Massif des Calanques（連綿成巨大區(qū)域的小海灣群）。

卡西原本是個迷人的小漁村，位于Le Massif des Calanques的末端，現(xiàn)在卻早已成為觀光勝地，不過魅力并未稍減。地中海沿岸特有的房舍被保存得很好，小漁港里漁船搖曳、波光粼粼，海水正藍。

我跟旅游中心的人說我要去“葡萄柚海灘”，他們說唯一的可能是一棟名為“葡萄柚”的別墅旁的海灘，叫我去找找看?！胺凑歉浇褪强ㄎ髯蠲赖暮粫??！?/p>

我于是遵照指示，找到一棟別墅，入口門旁一個牌子寫著可笑的“葡萄柚”——主人難道想不出更浪漫的名字嗎？——門邊果然有一道秘密的入口，推開輕掩的木門，一條長著雜草卻可見人跡的小碎石路引領(lǐng)我通向海洋。秘密小徑的盡頭一片開朗，我不禁“哇”地喊叫出聲，潔白的巖石層級有序地通向湛藍的海水，巖石上有幾個肉身大喇喇地享受著太陽，這些肉身與大自然和諧地結(jié)合，讓我過了好幾秒才恍然大悟他們完全沒穿衣服、毫無遮掩！原來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天體海灘所在。

很多人對天然主義者存在好奇，但我卻曾認識過一群“天然主義者”，知道他們提倡一種與自然相和諧的生活方式，透過裸體社交來表現(xiàn)對不同意見的人、以及大自然的尊重。從他們那里，我偷學(xué)到了這種生活態(tài)度，早就不會到天體營期待活色生香的猥褻艷遇。今天是因為跟提爾西莫名其妙的午餐約會，讓我無意間闖入天體愛好者的聚集的小海灣，我只是因為穿著衣服反而奇怪，當然很快地就脫光攤在艷陽底下了。這里真的是讓人想到“伊甸園”的地方，裸身的男女在海天一色的艷陽下和海灣景色結(jié)合成一幅美麗的畫面，如果真有天堂，或許就是這個樣子。

在我還沒被曬干之前，提爾西帶來了美食與我進行裸體午餐。然后我們穿上衣服，他回去上班，我則繼續(xù)去其他海灣健行。經(jīng)過這樣的大自然洗禮，我再回到市區(qū)竟然沒有覺得壓力，或許是大自然里的天體經(jīng)驗，讓我獲得了絕對的放松吧！

公交車上美麗邂逅晴天里驚聞天大噩耗

繼卡西的天體營裸曬之后，我決定到另一個海灣梭繆晃悠。

“請問我要到梭繆（Sormiou）海灣應(yīng)該在哪一站下車？”因為在公交車上這樣問臨座的女士，我的行程從此完全改變。

好心的女士在跟我交談了三句之后決定打一通電話，不久之后我就跟她下車，一起坐上了她朋友的車子，往梭繆海灣開去?，旣悇P瑟琳女士絕不會預(yù)料到她的這個決定將在稍后于我的生命里激起巨大的漣漪。

瑪麗凱瑟琳大概能嗅出住在我身體里的流浪靈魂，因為她自己也是愛旅行的人，在她還很年輕，旅行不像現(xiàn)在這么方便的時候，她就已經(jīng)馱著背包走過亞洲不少至今仍鮮少有觀光客的地方了，而開著車的她的朋友瑪麗芳索絲女士也是個曾經(jīng)浪跡天涯的女子，這一天是他們一年一度的老人聚會，地點正是梭繆海灣的一棟度假小屋。這種被稱為cabanon的度假小屋只能世襲承租，即使有特權(quán)和大量財富都可能無法進住，我當晚跟我的沙發(fā)主說我在這種度假小屋待了一個下午，他的眼中不禁流露出羨慕與忌妒。

我本來只是搭便車，卻因為聚會主辦人艾伯特老先生的盛情邀請，決定留下來跟他們一起度過—個有海鮮美食的午后。

艾伯特請來了兩個梭繆當?shù)氐臐O夫——芳索娃絲和艾利克夫婦，來為我們掌廚，他們帶來了當天清晨補來的新鮮漁獲，包括很多我從來沒看過、吃過的魚；其中色彩奪目的girelle paon魚最讓我驚艷，瑪麗凱瑟琳說她有一次在一間高級餐廳用餐，為了有一條這種魚的主菜付出了巨額的費用，我一聽馬上連續(xù)吃了三條，總共吃了十多條；還有一種更少見珍貴的serran魚，通常如果有捕到這種魚，都會賣給馬賽的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廳，我聽到芳索娃絲這樣一說，口水馬上在嘴里泛濫成災(zāi)！

不過芳索娃絲最讓我感到驚奇的并不是她對serrall魚的描述，而是她在25年前一個轉(zhuǎn)身、用力一拋，將手中的釣魚鉤拋到了136公尺外，得到了法國輕量級女子組拋魚鉤冠軍！我其實對136公尺沒有概念，也姑且不論拋魚鉤這個比賽有多無聊，25年前的一個午后，也正是我第一次跟鄰居去釣魚的日子，我的鄰居教我如何拋出釣竿上的魚鉤，我一個轉(zhuǎn)身、用力一拋，魚鉤在碰到水之前又彈回來勾破我的腳，所以我的紀錄是O公尺，跟芳索娃絲有著天壤之別。在對她佩服之余，決定多吃幾條魚才不辜負她的好技能。

艾利克雖然不是什么釣魚冠軍，但是他在這一天下午所說出的話，卻在我的生命里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圣修伯里就是在這里死的！”艾利克這樣說。

“您口中的圣修伯里就是《小王子》的作者嗎？”我怕我聽錯了，于是這樣問他。

“是的，我的師父尚克勞德畢安可先生就是證明他的死亡的人?！?/p>

《小王子》這本書，大概是我讀過的書里，除了圣經(jīng)之外，被翻譯成最多種語言的書。即使我曾告訴我的法文老師我學(xué)法文的目的是要能讀懂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但是在我學(xué)了一年法文之后，真正讀完的一本法文書卻是《小王子》，因為特別喜愛這本書，我還讀過英文版和很多次中文版，它的作者圣修伯里并且成為我的偶像。多年來，我都只愿意相信他只是開飛機去旅行，開著開著就失蹤了，當我在撒哈拉沙漠的時候，甚至希望他會帶著小王子出現(xiàn)在我眼前。

“他確實死了！”艾利克看我一臉不愿相信的表情，特地到小漁村里請來了畢安可先生講述他捕魚時偶然找到刻有圣修伯里名字的手鏈，三年多后又在尋得手煉的海底找到夾在礁巖里的飛機殘骸，經(jīng)過考證確定那是圣修柏里失蹤時所駕駛的飛機，證實了他的死亡。

我一下子老了二十五年！（趕快再多吃幾條據(jù)說可以駐顏回春的魚?。?/p>

這一天下午我結(jié)交了很多“老朋友”，并答應(yīng)明年再來參加他們的聚會，還被邀請跟幾個愛航海的人一起在一艘超過六十年歷史的木船上在海灣區(qū)航行一星期。只是因為獲知圣修伯里的死，內(nèi)心滑過一絲惆悵；但我還會繼續(xù)相信小王子會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忽然出現(xiàn)在我眼前，那時候我一定要仔細地聽小王子說話，相信他的真誠。

我的“馬賽曲”唱的是：我還要再回來著

因為新認識的老朋友的情報，我在隔天到圣路（SaintLoup）區(qū)參加了圣米歇爾節(jié)慶（Fete Saint Michel），這是為了喚醒馬賽人尊敬普羅旺斯傳統(tǒng)的活動，我看到了村民們穿著傳統(tǒng)服飾游行，還有傳統(tǒng)樂器樂隊的演奏；提供傳統(tǒng)食物的宴會之后還有牛仔以傳統(tǒng)方法趕牛的表演，以及傳統(tǒng)舞蹈的示范。我看到了馬賽純樸的模樣，再次為自己因曾經(jīng)被搶的經(jīng)驗而為這座有美景和很多親切和善的市民的南方大城蒙上陰影的舉動感到羞恥。我告訴我自己一定還會再回來，因為我有很多老朋友歡迎我再來拜訪他們！

離開馬賽的這一天，距離我的火車出發(fā)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因為這幾天幾乎沒花到錢，我忽然有種想花錢的欲望，聰明的你應(yīng)該知道我這個吃貨的最后花錢所在是菜市場，我買了一公斤香菇、很多水果和蔬菜，不知道的人可能會以為我的下一站是第三世界的某個鬧饑荒的地方，或者準備上挪亞的方舟在海上無止境地漂流，殊不知我只是要北上往幾乎已經(jīng)進入寒冷冬天的巴黎，希望能帶走馬賽人的熱情和迷人的陽光。

編后

同一個馬賽，吳小姐看到的是景，林先生寫下的是人。不同的眼睛會發(fā)現(xiàn)不同的美麗，因此每個人都能在旅行中挖掘出自己關(guān)注的風(fēng)景。而哪怕是同一個人去到同一個地方，第一次和第N次看到的東西也會不同。林鴻麟的故事告訴我們：就如同看人第一眼印象未必準確一樣，對待一個國家一座城市，你也需要一去再去，給自己和對方多些機會，才能發(fā)現(xiàn)它的迷人和美好。如果您對馬賽有屬于您的玩法和故事，歡迎與我們一起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