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從私房菜文章一出,編輯部的電話瞬間“爆掉”,來電大多咨詢哪里覓這私房菜,又或是變著法子讓編輯、撰稿人能“加塞”提前訂到私房菜。不過編輯部也接到了一些對私房菜頗有異議的電話,“所謂的私房菜無非就是家常菜,可卻是賣得天價、不接地氣。是為味道買單還是為環境、服務買單?”美食家房道寧關于私房菜,也有話要說。
誰是汪姐
自《舌尖上的中國》大熱、傳出上海灘有個專做私房小菜的汪姐,我周遭一干牛逼烘烘、喜歡標榜自己是老饕美食家的吃貨們在餐桌上紛紛夾緊尾巴,做人謹慎低調起來。
但總有不知死活的“小白”天真提問:“汪姐是誰?”吃貨們推搡謙讓,某個捱不過的只好塞滿一嘴菜、低頭含糊答:就是那個做醉蟹做得蠻好、肯去人家家里上門燒菜的阿姨。“小白”們托腮再等,那頭只管咀嚼,也并無下文了。
真實情況,是那傳說中的“汪姐”委實讓所謂美食家們顏面掃地:本埠如此鼎鼎大名炙手可熱的巧婦,號稱老饕的他們既不曾親口吃過一筷子她的手藝,不說醉蟹,哪怕一縷雞毛菜,在汪姐手下調出的是嫩綠是濃綠都未曾瞅見。頂讓人蒙羞的是某個因了饑餓而難以將息的深夜,吃貨們舌燥口干,遍拍欄桿,偏那汪姐悄不聲兒大隱于市、無從找起。
汪姐何處覓?
欲火焚身而求之不得,吃貨們因愛生恨,心中埋下幽怨的種子。
總算那日報上露出零星消息,說汪姐家住城隍廟附近,業務量飽滿,邀她燒菜需得提前兩個月預定。伊每次收費6000元,單刀赴會、兩小時包燒十冷八熱一湯,外加兩點心一甜品。Last but not least,汪姐沒有菜單,登門當天她燒啥顧客吃啥。
這八卦在飯桌上一傳播,連臺面上的小菜都像被扎實澆上幾勺子酸醋:吃個隨隨便便的本幫家常菜要花上6000塊?就一根河鰻、一坨五花肉、幾只毛蟹、幾片牛舌、幾棵蔬菜?!好吧,哪怕這魚肉葷腥都按最高價格買下,but sowhat這些尋常菜菜子們的成本也要不了千把塊錢的吧。那么,那么,剩下的五千塊,那么,那么,一個月我們就算她是22個工作日好了。有人掏出手機啪啪一算:天吶,屏幕上這組數字,汪家阿姐伊這舌尖上的收入,像那萬道金光,生生把人眼睛刺瞎;又像尖利小刀,扎得人肝膽俱裂。
上海灘不缺“姐和爺”
話題一往鈔票上頭走,口腹味覺之香辣享受明顯就敵不過腥臭銅鈿之雪亮真實。幾秒鐘的靜默。等緩過氣來,飯桌上大家抱拳作揖,開始互稱“李姐”“張姐”“江姐”,嗯,還有個“汪爺”。
是。不過尋常百姓菜,張家的八寶鴨,李家的炸豬排,王家的走油肉,馬家的白斬雞。錢家的臭冬瓜可以熏死人,趙家的草莓醬可以膩死人。一樣男耕女織過日子,上海人家誰炒不出幾個精精致致、清清爽爽的可口小菜呢?尤其我們武功蓋世的“汪爺”,他向來只吃自己做的腌蘿卜跟鹵豆腐。燒一道草頭圈子,他必得親自數過草頭的“頭數”、捏過肥腸的厚度,由頭至尾不假他人手。外頭聚餐唯他嘴最刁、眼最毒、評論最刻薄。眾人腸胃早被他搞得服服帖帖,在公眾場合樂得由他口沫四濺,指點江山,把廚師搞得七葷八素。
這次聚餐因了汪姐,眾人都懷上不大不小心事。“汪爺江姐”們不免春心蕩漾,盤算著哪天也扯個大旗、高張艷幟,與汪姐來個華山論劍。又有像我只會飯來張口的無能之輩,成日沒心沒肺東家西家白吃多少家常飯菜,現在汪姐這牌價好比當頭棒喝,午夜夢回,欠下的這累累吃債讓我方寸大亂。
私房菜的規矩
既吃不到汪姐手藝,前晚有人發狠,約了個“高仿”飯局。除了需要我們親自上門吃菜,這地兒做派一概汪姐:只燒本幫家常,沒菜單、不點菜,廚師白天在菜場買到什么我們吃什么。至于人均標準,一早在訂座時對方就禮貌通知。因受汪姐調教,人家又是大花園小洋樓出了場地費,眾人聽到價格并不大驚小怪。到了餐廳連眼務生也隨便得家常,不熱情也不常在,又因不用點菜,故全程無交流一切盡在不言中,靜悄悄倒完茶水關上房門撇下我們幾個枯坐等候開飯。
本幫菜大多中規中矩鮮有艷遇。是日菜式也不例外,無非濃油赤醬、幾冷幾熱、有湯有面有點心有水果。因賬單數字頗巨,我不得不稍做挑剔:花雕蒸魚偏咸、火腿片哈喇了、紅燒肉不夠肥膩、五花老豆腐不及汪爺鹵得好。我偏又想起汪姐:每趟燒罷小菜,伊可會深入飯廳、走入群眾跟吃客來個交流互動?是否趟趟滿座賓主轟然齊聲叫好、相約返場依依惜別,還是間或有個口感爾爾不肯服氣的揭竿而起翻個毛槍?
我想無論怎樣,汪姐總會應付得來。因為報上介紹了,伊是快人快語爽脆利落、帶一點小麻辣、有一些小性格。
私房菜真美食還是假做作
但那汪姐并不是唯一食界潑辣大姐大。
進賢路東頭的“春餐廳”,當年尚未被名人豪客長包、下午三四點光景還肯開門迎客。說它舉滬聞名并不夸張——無論其所謂的家常菜式還是老板娘之共黨分子阿慶嫂的態度。人家春嫂價格向來不菲、菜式只有家常、態度從不溫良、用餐環境難以啟齒,但一班賤胚吃客就如那戇大壞蛋胡傳魁,來了又來,吃死愛死,每每以終于買了單、花了錢為榮,被老板娘冷面狠搓幾句還西格格癡笑,像在澡堂被按摩女撳到要緊處,痛而快樂。
這老板娘某天跟我們搗了次特別漿糊。去時未到飯點,店里空空。伊講人家馬上要來、偏不讓坐,拉我們穿馬路到對過一個空房間,說格是阿拉屋里廂一道的。你們在這里吃,除了屁股坐的地方不一樣,食物享受,保證是一式一樣的哦。說到底這屁股事小,上半身的福利有保障就好。老板娘胸脯拍得如此響,我們腿—軟不由就從了她。這屋子四壁空空,自始至終只我們一桌人四人,雖有菜單一紙但老板娘完全無視我們心聲,自顧自把冷盤熱菜飛速寫上,扔下一句:這些都是人家趟趟來的必點菜,揚長而去。那晚—餐事后全然“春夢了無痕”,一桌菜無特色、無晾喜,吃去與上海所有餐廳、所有本幫菜并無二致,當然,除了價格略高。過幾天白天再經過,那空屋變成一家服飾店。站門口呆看,我心里驚疑:那晚的飯食,大家是聊齋了么?
作為口袋干癟、每月須量入而出偏卻饞癆無比的吃貨,一邊廂任由汪姐們高舉高打隨意宰割付出不菲代價、一邊廂還得卑躬屈膝察顏觀色、生怕一語不合惹怒廚娘、伊之臉色直接影響是日菜色。打著私房本幫家常飯食之名,從環境到服務、到價格、到心境,偏偏既不如家亦不親近。這一邊倒不平等霸氣側漏的所謂“美食”,委實教人累覺不愛。
好吃不過“家”的味道
想起家門口那個新開的清真小吃店第一次去,要了一份孜然炒飯,一份羊肉面,端上來時都錯了。炒飯里頭沒有放孜然,面條是牛肉的。后來炒飯回鍋加了孜然,面條,我索性將錯吃了牛肉的。店里人笑嘻嘻地,也不說抱歉什么的。
一會兒生意閑了他們自己開飯,也是下碗拉面,用一樣的碗盛著,一掀簾子,熱騰騰端出,先去架子上抽雙筷子,又隨便挑個空位扯凳子坐下。桌子上頭有辣椒缸,他們會下死勁抄一大勺辣椒撒在面上,草草拌兩下,大口吞,呼呼吃。看他們吃面,著實香。我心里稱贊:我們也吃什么,他們吃什么,他們是把我們這些客人當成自家人的。
第二次再去,想著吃他們的餃子。羊肉餃、牛肉餃,我都想吃。那小伙子走過來說,我跟你把羊肉牛肉的拼成一份吧,要不你各點一份吃不了。他想想又走回來,問我介不介意,如果這樣,餃子只好混在一起下了。我說我都隨你們,怎么都可以,到肚子里還不是混一起。
餃子來了,我愣一楞。兩種餃子,每種不過幾只,他們到底還是分開、下成兩盤,餃子上頭還灑了芝麻和香油。餃子很香,不是平日習慣的外婆做的那種,也不是東北餃子味道,可又實誠又好吃。連著奉送的—碗牛肉湯,也是好喝。
吃完了付錢給管賬的嫂子。客人不少,她一直忙著,也沒跟我說過話。我站起身,她忽然笑說,你就走了么?也不再坐會兒,跟我們聊聊天么?我看看她,又看看那些小伙子和姑娘。他們都沖我笑和點頭。
后來我沒留下聊天。實在覺得很難為情,又不曉得要聊什么。但這樣樸素的飯館,幾塊十幾塊錢的一餐,讓人心里溫暖而踏實。
但,從小到大,無論外頭的美食再如何驚為天人,抑或店家的熱情再如何綿軟如春,我從不敢回家在老媽跟前提起顯擺。在我家,我們一邊倒的口號是:就算吃遍全世界,總是媽媽做得好。在全家不斷的喝彩中,媽媽做飯熱情始終高漲。
像是昨晚,我媽做了個“香糟門腔”。還在菜板上切片,她就割了一厚塊塞進我嘴里:“你吃吃看!不是我自夸,肯定比那汪姐燒得好。”
細細嚼完咽下這“舌尖上的舌頭”,迎著媽媽期待的目光,我困惑地皺眉:“媽,汪姐是誰?”
編后
私房菜也好,家常菜也罷,評判的標準很多,人人心中都有一把秤。有人喜歡有人不屑,說到底憑的全是個人喜好。可無論哪種選擇,最終還得歸結到“好吃”二字。離了這條,沒特色、沒水準,管你接地氣還是講情調,誰都不買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