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壹讀iRead記者提及本次《藝術人生》改版的時候,朱軍用了兩句他熟極而流的話:“我們的品位是高雅的,我們的格調是向上的?!?/p>
在京城6月頭三天的節目錄制里,為朱軍上述兩句話佐證的,卻是一個看似“不合時宜”的人:謝娜。在絕大多數人眼里,朱軍和謝娜是電視主持界的兩極:一個過分正經;一個則過分不正經。
現年49歲的朱軍試圖離人們更近一點。在《藝術人生》暑期特別節目《致青春》的錄制現場,他唱歌、跳舞,和嘉賓做游戲,想證明的是:“我也不是不可以”。
“朱軍哥,你可以嗎?”
在跟音樂人常石磊比賽玩鐵蛤蟆的時候,幾個人剛約定輸的要學蛤蟆跳,謝娜就對朱軍問了這么一句;答案是肯定的,而且,朱軍哥“可以”的范疇比謝娜想象的廣很多。
6月1日至3日的錄制現場,朱軍唱了一段美聲,跟謝娜跳了一段交誼舞,還配合早年著名的童星金銘演了一把大猩猩;他唱薩頂頂的自語歌《錫林河邊的老人》,用快板給《外婆的澎湖灣》合拍子,跟迪克牛仔玩完鐵環,又調侃“人家比咱滾得時間長”,甚至,朱軍還模仿了一段“男流氓”吊兒郎當抽煙的樣子,斜著眼睛看人,“你丫說誰呢?”
與以往負責“催淚”的角色相比,這一次,朱軍試圖表現得更輕松一點。他會問謝娜,嘉賓的肌肉跟“杰哥(謝娜的丈夫張杰)”比起來怎么樣。他甚至開始努力尋找符合大眾笑點的話題比如兩性關系以及性向;錄制音樂人常石磊那一期,因為常石磊選擇關鍵詞時總是陷入“死循環”,節目常常難以進行,這時候謝娜就會開玩笑說:“好,今天的節目就到這里,再見”;結果朱軍馬上接話:“來有請下一個嘉賓?!碑斎?,節目還會繼續,而朱軍不久之后就說出了這樣的話:“他(常石磊)上臺85%跟我交流,15%跟你交流我確信常石磊的性取向是沒有問題的。”
朱軍也會笑。錄制歌手葉蓓那一期的時候,當時葉蓓和謝娜因為一句關于觀眾人數的調侃而笑得滾作一團,朱軍也笑了
只是有點勉強。事后他補充道:“我覺得特莫名其妙,你們笑點怎么這么低,我主要看你們樂,但是不跟著你們笑,就覺得特沒意思?!?/p>
“朱軍哥”也許正處在某種夾縫中,來自“舊時代”,卻又試圖在“新的娛樂時代”中找到合適的位置,然而他嗓音低沉而略帶渾厚,語速緩慢而用詞卻又那么地帶有那個時代的印記:“不蒸饅頭咱爭口氣”,“像春蠶一樣的蛻變”,“毛澤東說過,世界上沒有救世主”……
毫無疑問,朱軍仍然是深諳分寸且掌控著節目走向的那一個人。生于1966年的舞蹈演員沈培藝在回憶童年往事時哭得一塌糊涂,她提到“被抄家了,紅衛兵不讓我媽媽回家”,接著“感謝上帝”讓母親生存下來,而朱軍則馬上補上一句:“還是應該感謝黨,能夠有今天讓我們過上這樣的好日子。那是一段非?;野档挠洃?。”
朱軍是央視的前輩。
他1993年進入央視,迄今已有20年。最早的時候他做一檔月播節目《東西南北中》,但隨后在建國45周年天安門廣場群眾聯歡的直播中脫穎而出;33歲時,朱軍開始登上央視春晚的舞臺,迄今也已主持央視春晚長達17年;除此之外,他還主持過不計其數的大型晚會、賽事開閉幕式。
作為前輩,他會在私下聊天的時候評點某些年輕一輩的主持人“范兒不夠大”,并拿自己剛入央視時主持的《東西南北中》為例說,好主持人不在乎曝光率的高低。
在去年《藝術人生》特別節目中,朱軍與謝娜有過合作,彼時后者只是《藝術人生》的嘉賓,而再度合作,朱軍看謝娜當然也帶著一點前輩看晚輩的感覺,“當時合作就覺得她真誠。”他說,“謝娜不錯。有的主持人沒怎么著,雖然見了也客氣,也‘老師’地叫著,但是能感覺出來……”
朱軍享受這種當“老師”的過程,但這位老師自己一度陷入危機?!端囆g人生》于2000年年底創辦,四年之后,“哭得過度”、“煽情”等質疑就撲面而來,乃至到了今天,來錄制“致青春”系列的金銘上臺之前還對自己說:“來之前,我就跟自己說,上《藝術人生》,絕對不能哭?!?/p>
這一次錄制尚雯婕這一期的時候,朱軍對尚雯婕說,在《藝術人生》干到四年時,就有人勸他:你要永遠保鮮的話,就離開這個舞臺,再換一個欄目?!拔艺f我還真不是。我說這個舞臺,真像你(尚雯婕)說的那樣,能讓我看到陽光。我在這可以用我自己的情感,甚至用我自己的思想去跟我的嘉賓交流,我喜歡,就跟你喜歡你內心流淌出的音樂一樣?!彼f。
《藝術人生》遭受質疑,其后的日子,朱軍又面臨多次輿論危機,包括與崔永元相關的“口誤門”、用錯詞語的“家父門”、2007年春晚與李詠零點前搶話的“黑色三分鐘”、2009年被周潤發拉著下跪引發爭議等。
“我困惑過,迷茫過,甚至于真的委屈過,”他告訴壹讀iRead記者,“就覺得我都把自己的心掏出來了,怎么會有那么多的雜音出現?”
最難過的日子,朱軍記得,有一次喝酒大醉后,他大聲在鏡子前面罵自己:“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誰都愿意罵你?”那次之后,“突然就通了”。
這張央視老面孔在努力地把“職業的朱軍”和“真正的朱軍”區分開來。“以前做主持人的時候,我喜歡它,愛它,進入它之后覺得非常開心,”他說,“但走到一定時期的時候,它真的就是你的工作了。”
但那種區分并不容易。即使工作只是一個養家糊口的工具,朱軍也有過困惑、懷疑、動搖,“你會覺得,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和生活嗎?一年365天,我有那么多天要當著這么多人說話,說的有些話可能也不是我本人想說的,但是某個時期必須要說的?!?/p>
他舉過這樣一個例子:一群大學生為了救一個孩子,其中有兩個同學因此失去生命,而某臺晚會要將此當成典型事例,宣傳舍己為人的精神?!斑@群大學生連自己都保護不好,怎么去救別人?我就做不通自己這個工作。但那臺晚會是需要的,你到最后只能把‘自己’裝進口袋里?!?/p>
回歸“職業”,除了在必要的時候“把自己裝進口袋里”,還包括維持鏡頭前的形象。朱軍對待自己的飲食有著幾乎苛刻的要求,第一天錄制時,謝娜說起朱軍“早上沒有吃飯、中午沒有吃飯,特別顯瘦”,朱軍就趕緊笑著快速打斷謝娜:“我這點秘密就可以不說了吧?!?/p>
蘭州人朱軍生于1964年,1981年參軍,1985年進入甘肅省曲藝團,1988年加入蘭州軍區戰斗歌舞團,三年后進入甘肅電視臺,再過兩年進入央視。進入央視20年后,朱軍已不再像從前那樣精力充沛,走近看的話,可以發現他的小肚微凸,頭上有了白發。早在兩年前,妻子譚梅就對媒體“爆料”說,為了有一個精神的面貌,每年距離春晚還有兩個月時,朱軍就開始基本上不碰主食。

錄制完6月里的第二晚節目后,他跟謝娜說,自己從來沒感覺嗓子這么難受。他在化妝間里放著“中南?!焙蜐櫤硭?/p>
相互矛盾的一對東西。一天的節目錄完,化妝桌上的直桶鐵罐里幾乎塞滿煙頭。當天晚上,他在休息室“緩”了很久才回家。
“職業的朱軍”取得的成績應該足夠讓他感覺自豪。13年的《藝術人生》,17年央視春晚,已經讓朱軍成為央視乃至全國最著名的主持人之一或許,也是最成功的之一。名人們樂于上他的節目,并將此作為某個階段性成功的標志。在一些人看來,能上《藝術人生》,代表了來自于“央視的認可”,而“央視的認可”,某方面又可能等同于“主旋律價值觀的認可”乃至“上面的認可”。
在《藝術人生》節目錄制結束后,總有大批觀眾逗留現場,想找到一個機會跟朱軍要簽名和合影;他的休息室門口,永遠不乏人在排隊。去年,他為自己的新書《我的零點時刻》做全國巡回簽售,每到一處都人山人海,甚至在某些城市引發交通堵塞。有讀者說:“給媽媽帶了一本,自己留了一本,從小看他節目長大的,就是喜歡他”。
但在網絡世界里,情況卻有些不同。年初在某個門戶網站發起的“春晚最不想見到的主持人”評選里,朱軍高居前列。他也有自己的百度貼吧,但會員還不到800名,這個數字,和新晉前“240線藝人”的微博紅人梁歡差不多。在主持人貼吧排名里,他排在了第65位,低于董卿、芮成鋼、白巖松、撒貝寧等一眾同事,也低于小S、蔡康永等港臺主持人。而這個榜單排名第一的,則是來自于光線的話題女主持人柳巖。
6月3日,當壹讀iRead記者問他,“做了這么久的《藝術人生》,你不怕觀眾會厭煩你嗎?”已經非常疲憊的朱軍,聲音陡然提高了,“我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這么多人惡心這個欄目,心中少愛?我也不知道,我也懶得再去說別人什么了,我只能要求我自己做一件我自己覺得有意義的事。還是那句話,現在《藝術人生》播出以后,至少我聽到的,有提意見的,但更多的是得到共鳴的?!?/p>
“這些年說各種各樣翻天覆地,說句實在的,我覺得對《藝術人生》都是不公正的。到目前為止,《藝術人生》的收視率也從來沒降到過什么所謂的冰點?!敝燔姼嬖V壹讀iRead記者,《藝術人生》的收視率一直不錯,最初三年一直是CCTV3第一名;后來始終是在CCTV3中間位置,“作為綜藝頻道的一個談話欄目,是非常正常的一個位置”。
“現實”世界與網絡世界在朱軍身上的分野,也許正暗示了某種時代性的差異。在后者的衡量尺度里,就像朱軍自己總結的,“沒錯,我哪怕上場之前是high的,上場后也一定要把你弄哭了不行標簽已經貼了”。
而在現實的語境下,他坦誠自己“有時候被人貼了標簽,其實是很難受的一件事情”,并自嘲“但有人貼本來就是一種幸福。(用方言笑說)這都不是事兒”。
他對自己的“央視身份”有著敏感而高度的自覺。例如提到邱啟明等央視主持人的跳槽,他會首先和記者強調,“他從沒真正加入央視”,而后,他會說“人各有志”,自己的選擇是“這個平臺是央視給我的,要是今天拿跳槽去要挾東家的話,我覺得非常不仗義”。
“我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這么多人惡心這個欄目,心中少愛?至少我聽到的,有提意見的,但更多的是得到共鳴的。”

他的榮譽感和“大局觀”,也因此提醒他時刻進行如臨深淵的自省。錄制新一輪《藝術人生》的時候,他在舞臺上進行深情告白:“有了這個欄目我才看到了陽光,所以我在這個舞臺上一站就是13年。當然在一個更大的舞臺上,我已經堅守17年了,那永遠是在念別人的稿子,其實我也樂此不疲,那就是春節晚會。”
“寫書的時候我就寫過這么一段話,”他說,“我說當我光鮮亮麗地站在一個巨大的舞臺上,被絢麗的燈光包裹著、熱情的掌聲簇擁著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這個舞臺格外寒冷。我覺得我就像被擺在那個舞臺中央的一頭石獅子,張著大嘴卻吼不出自己的聲音?!钡饺缃袼此迹骸澳阋鹗?/p>
么???你有多大能耐在那樣的舞臺上吼你自己的聲音?那是一個國家舞臺,你憑什么要在那個舞臺上吼你自己的聲音?所以走過來以后,你慢慢就明白,其實那個舞臺也是我深愛的舞臺,跟《藝術人生》這個舞臺一樣?!?/p>
6月3日晚上,結束了持續三天16期節目的錄制后,身穿黑色條紋西裝的朱軍走出演播廳,取下衣服和耳機,有觀眾喊要為他拍照,他笑:“這樣拍也不好看啊?!痹诨氐叫菹⑹抑?,他拒絕了某機構讓他錄制一段宣傳視頻的請求?;氐叫菹⑹?,因為疲憊而面無表情的朱軍這樣說明《藝術人生》的定位:“按現在的話來講,(它是)釋放正能量、弘揚真善美的這么一個東西”。
就是在那個時候,朱軍說了那句熟極而流的話,以總結《藝術人生》的此次改版:“我們的品位是高雅的,我們的格調是向上的?!?/p>